味无味处求吾乐 材不材间过此生 
$万斛闲愁$
:: 惊鸿照影 ::
::  溪上枕 竹间棋 ::
::  山有扶苏 ::
::  隰有荷华  ::
:: 月出之光 ::
::  青青子衿 ::
:: 报之以李 ::
:: 言采其桑 ::
::  昔我往矣 ::
 
『煮酒论史』 [评论随笔]秦淮八艳之二:柳如是的爱断情伤(Z)
[ 2007-4-23 20:32:00 | By: 若有人兮 ]
 
煮酒论史』 [评论随笔]秦淮八艳之二:柳如是的爱断情伤

作者:去岁 提交日期:2007-4-21 19:26:00
柳如是的人生之始,如同《红楼梦》里的晴雯,辗转着被卖了几道,家乡父母皆湮没于懵懂杂沓的记忆里,山高水长,无从回望。她官方履历的第一行,是从盛泽名妓徐佛家的“瘦马”说起。
  
  所谓瘦马,即未成型的小马,骨架瘦小,毛色暗淡,很没有看相。但要不了多久,它就会长大,出落得丰姿绰约,一如少女的化茧成蝶,所以,那些身量尚小未可形容之际即被牙婆买去,调教之后供应大户人家为婢为妾的黄毛丫头,被称为“瘦马”。
  
  那时柳如是黑发初覆额,明眸皓齿,被吴江故相周道登的母亲周太夫人一眼看中,像一个精致的小玩意般地带在身边,她渐渐出挑成青春美少女,糟老头子周道登打起了她的主意。
  
  这情节,《红楼梦》里的鸳鸯遇到过,《水浒传》里潘金莲遇到过,尽管后者日后声名狼藉,当时的选择亮烈清明不逊于前者,她们拒绝了那老男人,给人生埋下危险的伏笔,假如潘金莲当时顺水推舟……哦,人生和历史一样,不容无谓的假设。
  
  不过我们可以看看柳如是的人生,她正好拾起被她们屏弃的选择,现实生活中,更多的女子是像她这样的吧?我这么想。
  
  据说这周道登人品不佳,但现实人生里,也许不像《红楼梦》里的贾赦那么讨厌,又或者,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人们对于命运的淫威,少不得微笑着接受,总之,柳如是出任周老头小妾的日子,似乎不像想像中那么难捱。
  
  中国的老男人,但凡有闲有钱,又能读几页书的,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就是教年轻的姨太太读书,将小美人置于膝上怀中,那种一半是情人一半是女儿的感觉实在妙不可言,看来不只西方男人才有“洛丽塔”情结,教小姨太太习诗作文,分明就是“一树梨花压海棠”的风雅版。
  
  周道登也不例外地好这一口,因此需要一个合适的对手戏演员,年龄要小,心思要灵慧,最具备的这两点的莫过于柳如是,她成了老爷子的掌上珠、心头肉。
  
  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这遭际自然算不得幸运,却也引起群妾的妒忌,苏童的《妻妾成群》里的片段打这里衔接,终于有人,发现柳如是和小厮的私情。
  
  柳如是的粉丝都说这是诬告,她自己亦分辩是那小厮不晓事,言下之意她未曾表错情,那小厮却已会错意。然而我看柳如是一生,是富有激情的女子,不肯受限于传统道德的束缚,再者说,她就算和那小厮有一腿,又如何?用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的眼睛看过去,当然是清俊的小厮更有魅力一点。
  
  但是,老头子糟蹋小姑娘是天经地义,一个小妾旁逸斜出则罪该万死,虽然法律不许动用私刑,但是,中国不是还有一个传神的词,叫“做掉”?再形象一点,可以回忆《大红灯笼高高挂》里的场面,大雪天里,几个面目不清的人,是如何将犯了轨的三姨太扔到井底?据说这情节差一点就在柳如是身上上演了,好在她跟周太夫人到底有点感情基础,发落她的方式是,逐出家门。
  
  其实是给她自由,但是,看《红楼梦》,我们知道,那些丫鬟们,最怕的,是这种自由,宁可出家,宁可死。想想也是,猝然站立在那茫茫天地间,你让一个女孩朝何处去?那时还不像现在,普及的是店小二而不是穿大红旗袍的女服务员。
  
  崇祯四年,柳如是坠落风尘——我很不情愿敲下坠落两个字,因她一生姿态飞扬,从来不曾坠落。风尘之路于她,更像是“我选择,我喜欢”,此前的那一段遭遇,更被她当成资源利用,高张的艳帜下,有“故相下堂妾”的注脚。懂得这样炒作,是因为她深知人性——好奇心、窥视欲,以及男人那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隐秘心理:同样是睡,睡一个普通女孩,和睡“一个故相下堂妾”的感觉可大不相同,潜意识里,总难免顾盼自雄一番。
  
  这样一个身份,使她无须从底层做起,出道不久便声名噪起,拥有了大批裙下之臣。比如说,有个姓徐的公子,非常仰慕她,这天花了三十两银子,换得柳如是出场。大概是闻听柳如是是美女加才女,他少不得也要有备而来,现学了几句风雅马屁,正好拿出来卖弄。
  
  一见柳如是,他便道:久慕芳姿,幸得一见。这也不算很不伦不类,只是寒暄得不够口语化,但柳如是已经失笑了,笨蛋徐见美人宛尔,以为自己说得很妙,遂再接再厉,恭维道:一笑倾城。柳如是不由大笑。徐某人以为效果不错,又出奇招,赞曰:再笑倾国。柳如是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勃然大怒,转脸去找鸨母:你收了他多少银子?让这样的货色来见我?听说钱已经被用掉,她剪了一缕头发,说拿这个赔给他算了。不过我觉得她这做法也不算上策,头发这东西向来意味深长,焉知徐某会不会浮想联翩呢?
  
  柳如是乐于打交道的,是真正的诗人才子,那会儿有点像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满世界都是文人的小圈子,红男绿女,谈诗论文,她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个男人陈子龙,早早就在她的朋友圈里出现,然而,虽说“人生若只如初见”,但我们常常,无法在初见时候,就将那个人从芸芸众生里辨认出来。
  
  崇祯六年春天雨水特多,柳如是一脚迈进她的纯情时代,和这个年龄的多数女生相似,她喜欢的,是青衫磊落的花红少年,往来过客中,最符合这一定位的莫过于和她同龄的公子宋辕文。他体健貌端家世好,才气也有几分,否则大他十岁的陈子龙怎么可能带他玩,还对他的诗文推崇备至?
  
  最难得的,是宋公子那年少者特有的热情,比如说某日早晨他应约而来,却赶上佳人慵起,只令侍儿传语,宋郎切勿登舟,郎君真要是有意,请跳到水里等我。
  
  这分明是半带撒娇半带打趣的话,偏这宋郎是个实心眼,大冬天的,人家一点也不惧,扑通一声就跳了下去,让柳姑娘看得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又是感动,忙让船家救起,扶到床上,用自己的身体为他取暖。
  
  这一幕,与琼瑶小说里的情节有一拼,很年轻的时候,看那里面的痴男怨女表达爱情,眉来眼去诗词传情都是小菜一碟,有钱人动辄整上一屋子的玫瑰,没钱的只好施展苦肉计,在巷口等个几天几夜完全不成问题,到了九十年代更是与时俱进,升级为刺字文身,我看得那叫一个羡慕啊,想这样的好事怎么就与我无关捏?我到哪儿去拐这么一个爱情傻瓜丰富我的人生?
  
  多少年后的今天,回想起那份眼热只觉得丢脸,虽然到了也没能出任言情剧的女主角,但我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旁观了很久之后,热眼变成冷眼,发现隆重的开头大多拖一个无趣的尾巴,原因在于,那些人如此卖力,并非对手值得卖力,大多因为自身的多血质——我在百度上特地为不那么八卦的同志搜索了一下,多血质人群的性格特点是:活泼好动,反应灵敏,乐于交往,注意力易转移,兴趣和情绪多变,缺乏持久力,具有外倾性。换句话说,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好的,是那种血脉贲张的刺激。
  
  尽管这类人最擅长扮演情种,但实则与爱情无关,我总相信,爱情是那样一种缄默、羞涩而笨拙的东西,不可能被演绎得如此喜剧。
  
  柳如是与宋公子的爱情,不幸也正中这个咒语。寒潭试真心是一个小小的高潮,之后他们恋爱了。恋爱这个词,看上去像是一切甜美的汇集,事实却非如此,爱情最为动人的两个时刻,分别是“得不到”时与“已失去”时,前者如梁祝,后者如陆游和唐婉,而心想事成的爱情是平庸的,年长者与情深者也许能从这平庸里感到某种隽永的意味,但着迷于游戏本身的少年,从绚烂跌入平淡,怕是要感到某种失语。
  
  宋公子的母亲此时粉墨登场了。她扮演了我们所熟悉的那种黑面母亲,差别只在台词上。这天,宋母端坐于堂前,教训儿子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宋公子无力地辩解道,她从来不要儿子的钱。儿啊,宋母一声冷笑,两个臭钱算什么?她要的是你的命!
  
  说“要命”显然是言过其实,但打女人堆里熬出来的老妇人肯定比她儿子更了解柳如是,她利眼一扫,便知道这个小女人打的什么主意,真要是收了钱倒好办了,银钱两讫,互不纠缠,就怕她想要放长线钓大鱼,妄图四两拨千斤,真要把傻小子唬住了,娶回这个狐狸精来,不但要了儿子的命,连老娘这条老命也一并搭了进去。
  
  威严的不容情的父母,有时是一座横梗于相爱者之间的大山,但对于原本就浮游不定的人,则是顺手捞过的最佳借口,宋公子于是行迹渐疏,柳如是有所察觉,她的第一反应和天下女人一样,是哀怨,做《伤歌》曰:俦匹不可任,良晤常游移。……谁能见幽隐,之子何来迟?
  眼看着这份感情停滞不前,半道上又跳出一件大事,不知道柳如是那一叶逍遥扁舟怎么就碍了郡守大人的眼,竟欲限期将她驱逐。对于柳如是,这是一个难关,亦可视为突破瓶颈的一个机会,若宋公子英雄救美,就此娶了她,郡守大人的命令自然沦为一句空话。
  
  多日来的期待推向了紧要关头,她约他前来商量,案上置古琴一张,倭刀一口,她问宋辕文,你看我现在该怎么办?辕文嗫嚅半日,应道,不妨暂且避避风头。柳如是大怒,道,别人这么说倒也罢了,你怎么可以也这么说?我和你自此绝矣!说罢,手起刀落,七弦俱断,宋公子骇愕而出。
  
  他就这么失去了她。
  
  当他“已失去”,人性中的那点贱脾气开始呈现,宋公子摇身变成痴情郎君,写下一首首怀念的诗,甚至柳如是嫁给钱谦益之后,已经混得人模狗样的宋公子还致信钱前辈,大表不甘之意,有人说他是人品差,照我看,只是笨。
  
  柳如是从来不做回应,真得叫一声好,为她这决不拖泥带水的性格,不含混,不暧昧,不因任何渺茫的微光,将自己置身于哀苦期待的境地,非此即彼,敢爱敢恨,在盛产婉娈淑女的国土上,鲜见这样的扬眉女子。
  
  但心里不是不痛的,尤其当夏日已远,秋季渐深,树叶跌落在阶前,悄没声息,却猝然惊心。细微的身世之伤浮起,经不住任何的震荡,若逢上黄昏又兼细雨,则立即漫溢得不可收拾。
  还好有朋友探访,其中就有陈子龙。曾几何时,他是她恋人的朋友兄长,不自觉地与她保持一点点距离。现在,她与那大男孩情已逝,他则还原成了一个倜傥多才,且对她深具好感的男子。
  
  那些日子,他一次次地与朋友前来,看她的诗,听她细述平生,陶潜有诗: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才女浮玉说这几句话里有种无可奈何的悲伤气氛,好像是在说,我想把我生命中的一切都一点一点告诉你,可是,岁月如梭,机会转瞬即逝,我要怎样才可以让你知道?很久之后,柳如是午夜梦回想起斯情形,也许会有相似的感觉,但那个时候,她是快乐的,在他鼓励的笑眼中,畅饮手中之酒,她的恣肆,源自于知道自己正在被宠溺。
  
  有时,也不饮,比如那日风雨大作,愁病在身,万般无绪时候,他携两个朋友来叩她的门扉。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而他三人亦各有微恙,虽不同病,亦能相怜,在半冷半暖的秋天里,只须执一杯热茶,时间的脚步如此轻巧,有那么一刻,不知今夕何夕。
  
  于是重新开始一场恋爱,但同上一回一样,这恋爱有着先天的致命伤,她是落拓不羁的风尘女子,他是家世清白的才俊小生,不错,陈子龙的母亲早已去世,继母唐氏没有宋母那样的发言权,然而他更有厉害的妻子张孺人,她的才干,比《红楼梦》里的王熙凤更胜一筹。
  
  她有文化,通诗礼史传,书算女红之属,也无不娴熟,另外她人品高尚,继母唐氏乃是填房,在封建社会地位要打个折扣,张孺人一嫁过来,陈子龙的祖母就以唐氏多病好静为借口,把家交给张孺人来管理。但张孺人不像凤姐倒像探春,始终善待这位弱势婆婆,她生的四个小姑子次第及笄,都是张孺人在张罗,好生地置办了嫁妆,把她们嫁了出去。
  
  在我的想像中,张孺人有点像眼下那种职业经理人,西装套裙,妆容完美,精明干练,不苟言笑,她五个弟弟全怕她,拿这个姐姐当兄长一样敬重。
  
  这种“白骨精”(白领、骨干加精英)式女性,眼睛里当然揉不得沙子,老公在外面玩玩可以,真把那狐狸精娶回来做小老婆绝对不行。不错,像凤姐一样,她没有生儿子,家里那位蔡姨娘也没有,为子嗣计,她不可以反对老公纳妾,但一定得是良家女子,陈子龙后来娶回沈姓小妾,要归功于她的安排。
  
  从一开始,陈柳二人都意识到这个问题,若是一意孤行,经济道德上皆有压力,唯一的指望是陈子龙不久之后将赴京赶考,一旦榜上有名,或者可以略息张氏之怒,压张氏之势,《新结婚时代》里说,男人越能干,女人就越听话,说这话的人嘴脸不堪面目可憎,但不幸有时就是实情,更不幸的是,那怕不俗如陈柳,也要将这条庸俗的真理加以利用。大师陈寅恪的煌煌巨著《柳如是别传》里论及这一节,说始知相传世俗小说中,才子佳人状元相公之鄙恶结构,固极可厌可笑,但亦能反映当日社会之一部分真相也。
  
  崇祯六年深秋,陈子龙与柳如是泪别长亭,柳如是有诗《送别》相赠:
  
  念子久无际,兼时离思侵。
  不自识愁量,何期得澹心?
  要语临歧发,行波托体沉。
  从今互为意,结想自然深。
  
  陈子龙做《录别》回应:
  
  ……所思日遥远,形影互相悲……同心多异路,永为皓首期。
  
  在中国那部最著名的才子佳人戏里,也曾有一对男女这样缠绵着分手:碧云天,黄叶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解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不同的是,在戏剧里,崔莺莺等到了她的花好月圆,柳如是等到的却是陈子龙失意而归,她不指望什么凤冠霞帔,只是,黯然归来的他,如何向家人尤其是张孺人启齿,说他还要娶一个妓女回家?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因此推迟了走到一起的时间,崇祯七年春天,陈子龙从京城归来,柳如是却奇怪地开始了她的嘉定之旅。
  
  崇祯七年的春天到秋天,柳如是都是在嘉定城度过,原因有两个,一是她的偶像,宋朝风尘女杰梁红玉曾在此地擂鼓抗金,其慷慨风姿是一个风尘女子所能达到达到的极致,对于柳如是来说,那比红拂的一品诰命更值得向往。第二个原因则是,当地有一帮相当不错的老诗人,被称为嘉定四叟,最年轻的程孟阳也有七十岁了,应该说,柳如是抱着学习探讨的态度来的,倒也不嫌弃这帮老人迂腐年迈。但是,她的到来,还是不小心牵动了那位程老诗人的绮念,老人苦涩的单相思甚至延续到了崇祯九年,后面还会提到。
  
  从嘉定归来之后,柳如是与陈子龙又有一段胶着期,崇祯八年的春天他们才开始同居,我猜测柳如是一直期待更好的结果,过来人当知道,男女之间一旦同居,满腔热情找到了一个落脚点,对于共同生活的好奇心也得到满足,多半没有心劲朝婚姻进发,以柳如是江湖经验之老到,心思之深远细密,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但是,崇祯八年春天,她终于和他同居了,从朋友那儿借来的寓所,这几乎注定了他们的关系将以临时状态终了,是什么原因,使心高气傲的柳如是,接受了这么一个尴尬的外室的身份?
  
  爱如潮水,无力抵挡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真正的明白人,反而懂得,小事听从理性,大事听从心灵,有人提曾醒王菲,李亚鹏可能会辜负你,王菲说,“我爱一场不容易,你说亚鹏他有可能骗我,有可能会辜负我,可是我如果一辈子都找不到爱一个人的感觉,那我多辜负自己啊。”
  
  花开须摘直须摘,莫待花落空摘枝,对于女人,则是想要将最为美丽绚烂的时刻,呈现给她的爱人,辛辛苦苦图算计,孤单单地守护着美貌又有什么用?岁月会来吞噬它,这或许是女人总是首先放弃立场的原因,再精明的女人,也渴望着一次只动心不动脑筋的绽放。
  
  关于他们在一起的光景,没有太多资料,我只知道,他们在一起仅仅度过了一个春天,有许多人把这个春天想像得天上人间美轮美奂,是真的吗?我总有些置疑。
  
  也许我天生是个怀疑主义者,信奉罗大佑的名言:相爱是容易的,相处是困难的。对于陈子龙其人我不是很了解,只知道他是一个爱国志士,后来牺牲于反清复明的战斗中。像这样的人,纵然外表平和,内里当是激烈的,而且有一点点的精神洁癖,往往不那么适合近距离相处,尤其是和柳如是这样的落拓女子相处。
  
  历来爱柳如是的人很多,因她是那样的美貌多才,然而这毕竟是她的皮相,柳如是的实质,则是一豪迈壮阔激情洋溢的女子。这些词听上去都是好词,但现实真相却是,男人并不能够长期消受这样的女子,她健谈善饮,感慨激昂,铮铮不类闺房语,偶一过从,能令人心醉神迷大为倾倒,日日相对,一般的男人怕是消化不了,说到底,在男性的世界里,流行的还是那种细草幽花般的婉娈女子,善倾听而不是倾诉,善低首而不是扬眉,陈子龙的傲然风骨并不意味着他在女性鉴赏上就有什么过人之处,最起码,他不是安然接受了夫人的安排,娶回了能生出儿子的妾?
  
  有一则传说,已经被陈寅恪斥为胡说,说是陈子龙跟柳如是根本没有那档子事,柳如是是倒追来着,在名刺上署名“女弟”,陈子龙大不以为然,以为放诞得紧。这件事也许是空穴来风,但它反映出了男性世界对于柳如是的态度,柳如是的另一桩放诞之举向来被传为美谈,但设身处地地推想陈子龙的感觉,也许并不是那么回事。
  
  陈子龙曾在诗中将柳如是比喻为,柳如是投桃报李,写了一篇《男洛神赋》,让我摘录其中的一段:
  
  格日景之轶绎,荡回风之濙远。縡漴然而变匿,意纷讹而鳞衡。望便娟以熠耀,粲黝绮于琉陈。横上下而仄隐,寔澹流之感纯。配清姓之所处,俾上客其逶轮。水集集而高衍,舟冥冥以伏深。虽藻纨之可思,竟隆杰而飞文。骋孝绰之早辩,服阳夏之妍声。于是徴合神契,典泽婉引。揽愉乐之韬映,撷凝蛽而难捐。
  
  呵呵,你能看得懂吗?反正我觉得很困难。繁复的典故,生僻的字眼,柳如是这篇文章的失败还不在于沦于文字游戏,而是,她不觉间触犯了男性世界的潜规则。
  
  在电视剧《好想好想谈恋爱》里,那英抱着她的男友的头,说我喜欢你的眼睛,又野性又温柔,我喜欢你的眉毛,原因是什么什么……但我不喜欢你的屁股——一言未了,那男子勃然大怒,说,你一个女人,怎么这么庸俗?说罢拂袖而去,留下那英一脸愕然。旁白冷静地剖析,说那英不明白一点,男人不喜欢女人把自己当成玩物。
  
  是的,尽管男人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证明,女人是物,可以置换名马,如同一件衣服,但他们决不允许女人把他们当成物那样欣赏与玩味,即使出于好感也不行,他们更愿意在女性的心灵中是一个神秘崇高的影像,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现在,一个女人不再写那种缠绵苦楚的怨诗,而是试图平等地与自己对望,即使她的出发点是爱情,但你让一个混世界的大男人,怎么抹得下面子?
  
  张孺人被推到了台前。
  
  都说是她阻断了情缘,惊散了鸳鸯,她究竟做了什么?哭泣,争吵,切断经济命脉?还是如陈寅恪猜测的那样,跑到柳如是的住处大闹?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给她的老公提供了一个借口。
  
  同心爱者不能分手。一对相爱的人,想要在一起,是一定能够在一起的,相反,若是不再爱,怎么着都能找到借口,给对方,也给自己。我猜,只是一个春天,这个男人,就累了,倦了。
  
  虽然,之后长长的岁月里,他常会想起她,但那又如何,她本来就是那种相处时不舒服分开后很牵念的女子,有点像槟榔、辣椒还有香烟。

  这一年,柳如是十八岁,我认识的十八岁女生大头马正在闭关迎考,我听说的十八岁女生蒋方舟仍以神童作家的面目出现,但是在崇祯八年也就是1635年的夏天,十八岁的柳如是在祭奠她再次消逝的恋情:
  
  人去也,人去梦偏多。忆昔见时多不语,而今偷悔更生疏。梦里自欢娱。
  
  在一起的时候,总以为还有时间,可以长久相对,无须太多语言,而今一旦离散,方知人事苍茫,远过万水千山,错过的一分一秒,都是金子般的光阴。真的无法再见了吗?在这露水的世上,在离你很近的地方,我涉不过重重阻隔,惟有一夜一夜,等你轻倩的脚步,叩击我的梦寐。
  
  现实人生里该有多少艰难险阻,才会将梦境视为相逢的唯一通道,而为之窃喜?然而,“梦中本是伤心路。芙蓉泪,樱桃语。满帘花片,都受人心误。遮莫今宵风雨话,要他来,来得么?”最后一问如越剧里的一句悠长的道白,欢喜瞬时明灭,她无法欺骗自己。
  
  柳如是给自己改了新名号,叫做“蘼芜君”,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名字背后,有一点点负气,有一点点调侃,更有抚摩伤痕时的苦涩黯淡,十八岁,她肌肤如绸容颜似花,心中却已有沧桑之感。
  
  但柳如是不是董小宛,不会把人生理想全押在婚姻感情之上,绘画诗歌乃至于谈兵说剑,对她来说,都是自我实现的一种方式,而不是呈给某个未知男人的文化嫁妆。
  
  柳如是振作精神,再次出门远行,这次,她的目的地还是嘉定,前面说过,她在崇祯七年有过一次嘉定之旅,那是一次愉快的旅程,在那里,这个好学上进聪慧美貌的文学女青年受到了诗坛老前辈的热烈欢迎。
  
  老先生们都已年过七十,纵然“我爱文学,更爱文学女青年”,表现形式也仅限于切磋文艺,最多拉拉小手,再有他们虽名声在外,但大多囊中羞涩,活到这把年纪,能够认清现实,不像毛头小伙子,以为靠几分歪才,就能换来大把艳遇。所以,柳如是与他们的交往,应该是单纯、简单而轻松的。
  
  但是,她的到来,还是让其中那位程老诗人癫狂倾倒,也难怪他有这份野心,那堆老头子里就数他年轻点,不过他亦有自知之明,只敢柏拉图一下,转化为诗歌若干。
  
  张爱玲说,上了点年纪的女人,要是还老想着爱情这件事,就会让自己陷入难堪的烦恼中,老爷子也一样,他没有青春就没有未来,没有钱所以也就没有眼下,在社会上,已经处于弱势,却不合时宜地燃起了爱情。估计这股爱情之火已经把程老诗人烧得够苦恼,偏偏八卦的陈寅恪大师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将他的诗句条分缕析,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
  
  比如说,程老先生有两句诗描述与柳如是的夜饮:堪是林泉携手妓,莫轻看作醉红裙。本是恭维柳如是有林泉高致,堪与谢安携手。“醉红裙”一词系掉了个书袋,韩愈诗曰:长安众富儿,盘馔罗膻荤。不解文字饮,惟能醉红裙。讽刺有钱子弟没文化,就会胡吃海喝,程老先生以决不同于他们自我标榜。
  
  陈大师冷笑了,你倒是想盘馔罗膻荤,有那个实力吗?他的原话是这样的:寒酸之气,力透纸背,用此自卑情绪,赋“伎席”、“艳诗”,今日读之,不觉失笑也。
  
  程老先生在诗里称柳如是一个“卿”字,陈大师又旁征博引道,这卿本是安丰侯的夫人称呼安丰侯的,而他左看右看,也没发现程诗人有封侯之骨相。
  
  我每每读到大师这些妙语,解颐之余,有点怀疑老先生暗恋柳如是,又或者,他是替钱谦益吃程诗人的飞醋,看得出来,陈寅恪虽知钱谦益的死穴,但对他的学问为人心悦诚服,惟钱牧斋是柳如是的风流佳偶,陈子龙倒也罢了,这个穷愁病老老眼昏花的程老头来搅什么局?
  
  其实后来柳如是自个也有点烦了,再怎么着,老头子那点遮遮掩掩的心思还是能看出来的,这不比年轻人的蝶乱蜂狂,可抱以鄙夷的一笑,对于程老先生的狂想痴念,柳如是当感觉复杂,惶恐、厌烦、尴尬,亦有同情,黏叽叽地搅在一起,令人啼笑皆非,第二次离开之前,她干脆躲着他了。
  
  一切还没结束,柳如是的第二次嘉定之旅,主要靠程诗人张罗,她一度还借住在他家,对于这件得意事,程诗人在诗中再三予以暗示。但很快,他就尝到了不理智的后果。
  
  款待柳如是,他倾己而出,可如陈大师所言,他是一“穷酸”,狠狠地招待了才女俩月,她这走了,他的经济漏洞马上显现出来,四面透风,捉襟见肘,只好跑去找大财主谢三宾拉赞助。
  
  在柳如是的人生大剧里,谢三宾是一恰到好处的小丑,但对于穷诗人程孟阳,他扮演着及时雨宋公明的角色,谢三宾有钱,又有文化,帮程诗人他们印过诗集,对当地诗歌的发展,起到过不可磨灭的贡献。
  
  程诗人不好直不笼统地说,我领救济来了,他打的招牌是吊唁谢三宾的父母,可谢老爹死于去年二月,老娘死于去年十月,这会儿跑去吊唁,未免可笑。程诗人也明白这一点,特地写了一篇文章,假设旁人来质疑,他则引经据典说明这迟来的吊唁是何等有道理。
  
  在文章里,程诗人把谢三宾美化为廉贞,他无论如何不会料到,崇祯十三年,这谢三宾亦成了柳如是的追求者,并因作风蛮横,逼得她不得不紧急寻求保护伞,最后投入了钱谦益的怀抱。
  
  谢三宾其人,因其政治上的反复和试图以流氓手段威逼柳如是就范,弄得声名狼藉,但他肯赞助诗人,还能画两笔画,说明这人也还风雅,加上有钱有势,最初向柳如是走来时,应该貌似一如意郎君。
  
  女子生而愿有家,柳如是也不例外,可她那样敏锐且不肯委屈自己,三言两语间对人便能有个确认,发现这人不“廉贞”之后她避之不及,谢三宾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找了帮地痞到柳如是住处骚扰。
  
  对抗需要资本,而柳如是没有,她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当务之急是要找一棵震得住谢三宾的参天大树,这个范围内的第一人选是谢的老师,东林领袖钱谦益。
  
  柳如是是一个头脑清醒的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和可以放弃什么,她要对方有才华靠得住名声好家底厚,最重要的是肯替她托底,或者说,她能比较容易地将对方搞定,那么就不要妄想十全十美,如陈子龙那般年轻貌美。从柳如是的取舍中可以看出她心中的重与轻,很多人感慨,一代美女加才女不得不下嫁一“白个头发乌个肉”的糟老头子,可是,焉知人家就对年龄那么有所谓,她向来爱跟年纪大的人打交道,有点恋父情结都保不齐呢。
  
  话虽这么说,但她也不能坐在家里想谁就是谁,钱谦益成为候选人,是因他之前已经递过了橄榄枝。
  
  向钱谦益推荐柳如是的,是他一朱姓学生,由此可见现代人的生活已被传媒大大改变,柳如是已出道九年,搁现在,新人都换了几茬了,她才刚刚被钱谦益知晓。
  
  他本来可以早一点听说柳如是,崇祯十一年和十二年除夕,程诗人都是在钱家度过,但程诗人从未向钱提起过柳,陈寅恪认为程诗人太不够意思,太有私心。崇祯十三年冬,程诗人又来钱家度岁,不期遇上柳如是,遂至狼狈而返。对此情形,陈寅恪大快,评论程说,以垂死之年,无端招此烦恼,实亦取之有道也。呵呵,八卦的陈大师,取笑人起来,也是全无心肝的啊。
  
  钱谦益是东林领袖,按说是常常上文化版头条的人物,无奈文化与娱乐离得太近,他有时也会窜到对面去。他乐于和青楼女子打交道,经常写诗赞美她们,关键时候,还能施以援手,在董小宛的故事里,我已经提到这一点,与冒襄他们不同的是,他对于女性的喜爱,从来都不是居高临下的。
  
  他还没有见到柳如是,先被她的诗征服:垂杨小院绣帘东,莺阁残枝未相逢。大抵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最后一句尤其令他称绝,屡屡吟哦,齿颊留香,遂作诗一首,将柳如是与另外一个才女草衣道人王微放在一块表扬:草衣家住断桥东,好句清如湖上风;近日西冷夸柳隐,桃花得气美人中。
  
  在一首诗里表扬两个女人,可见钱谦益这时没什么想法,但柳如是留心记下了,她不见得就当成了一笔可以利用的资源,但是,这年冬天,面对谢三宾的汹汹情势,她自然而然地,记起这根应急的稻草。
  
  崇祯十三年冬天,柳如是扁舟过访半野堂,顾苓的《河东君小传》里有极见神韵的描写,说她“幅巾弓鞋,著男子服,口便给,神情洒落,有林下风。”
  
  什么叫放诞?这才是放诞,男扮女装加倒追,换成普通男子,早就吓傻了,一边往后躲一边还犯嘀咕,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不管时尚杂志怎么鼓噪,我对女追男都持怀疑态度,男人就不喜欢女人这么勇猛,嘴里不说,心里也会觉得你有点贱,即使顺水推舟接过来,也一定不珍惜。董小宛为什么那么可怜?白娘子为什么那么惨,就因为都是倒追来的。所以,知性美女刘三姐说,世上只有藤缠树,有谁见过树缠藤,尽管是她先有了爱情的觉醒,仍然把追求者的权利与快乐留给了她的阿牛哥。
  
  可钱谦益不一样,普通男人的字典里,关于女性的褒义词是这样一些:温柔、善良、贤淑、贞静……质地柔软,手感舒适,而钱谦益激赏的三个女人,王微、杨宛叔和柳如是,皆个性彰显,才气飞扬,用文绉绉的话叫“自由之思想,独立之意志”,用网络语言则是“彪悍”。

  待续

 
 
 
Re:『煮酒论史』 [评论随笔]秦淮八艳之二:柳如是的爱断情伤(Z)
[ 2007-4-23 21:13:00 | By: wanhuxianchou ]
 


                 『闲闲书话』刘邦身边的那些红颜
                   作者:去岁 提交日期:2007-1-2 16:36:00 

很多年之后,刘邦回忆起与吕后的缘起的时刻,仍然会怦然心动,他记起的内容倒不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红盖头下那张粲然笑颜——刘邦从来都不是那么煽情的人,再说他们俩的关系早已从男女之爱转变成同志之情——他想起的是更早的时候,一个引子,在县令大人的酒宴上,具有职业猎头潜能的吕老爹,用狐狸般智慧深邃的眼神看着他,说,我向来喜欢给人相面,但从未见你这样奇特的面相,望君好自为之,另外,我有一个女儿,愿意给你做箕帚之妾!
  
  这之前,也有人发现刘邦的奇异之处,比如他常去的小酒馆,细心的老板娘就发现,每每他醉后,头上就有龙盘桓,而他每次在店里畅饮,营业额会增加数倍,虽然这家伙经常赊,但一盘算老板娘觉得挺划算,到了年底,干脆把他的酒债一笔勾销,能给别人带来好运气的人总是受欢迎的。
  
  但是,几笔酒钱怎能跟一个女儿相比,吕老爹下这么大的本钱,对他的看好可想而知,况且酒店老板娘只是误打误撞估计还满心狐疑,吕老爹则是明确预言刘邦光明前景的第一人。
  
  吕老爹之后,各种吉兆就多起来了,什么老头算命刘邦一家都是贵相啦,刘邦醉中斩白帝之子啦,他躲到大山里头上还有天子特有的云气啦……除了第一个可能是江湖术士骗口饭吃的套话的之外,剩下的一看就是假的,不知道是刘邦初起事时拉虎皮做大旗的谎言,还是他当上皇帝后小民拼凑出的马屁,总之,这些神乎其神的说法里,我还就相信吕后她爹那段小故事的真实性。
  
  并不是这老头看相打卦上真有什么非凡的功力,我觉得,他对刘邦的看好是从理性立场而不是唯心主义角度出发的,为了论证这一观点,让我们先看看,刘邦在被吕老爹发现之前都干了些什么。
  
  那一年,吕老爹在家乡跟人结下了天大的梁子,他跟沛县的县令关系不错,干脆带着一家老小移民过来。这沛令似乎是个极重感情的人,马上大摆宴席为老朋友接风洗尘,请的都是当地的头面人物,每个人按照奉上的礼钱厚薄确定位置高低。
  
  看到这儿我有点怀疑这沛令给老朋友接风是假,借机授受贿赂是真,跟现在某些贪官打着儿子上大学丈母娘过生日幌子收钱如出一辙,甚至他还更黑一点,明目张胆,明码标价,难怪天下要大乱。
  
  刘邦当时是个小亭长,有人说跟现在乡镇干部差不多,但那会乡镇哪有现在的规模,再则从后文看,刘亭长还要亲力亲为,押解囚徒,似乎也没有一个正科极干部的体面威风,又有一说也就相当于现在的联防队长,我觉得这个相对靠谱。
  
  总之,刘亭长当时身份低微,跟沛令满座高朋本来就不在一个档次上,偏偏他还瞧不起这帮煞有介事的人,存心开上一个小玩笑,一个大子不掏,口称进钱一万,消息传到里面——估计是当一个笑话传进去的,却让吕老爹“大惊”,亲自将这个吹牛不上税的家伙引到里面来。
  
  刘邦后来的左膀右臂萧何这会儿对他还缺乏了解,提醒老头儿别被刘邦蒙了,吕老爹完全听不进去,这才有了咱们前面所说的那个桥段。
  
  吕老爹真的发现刘邦面相奇贵吗?我倒宁可认为,吕老爹是以他从世故沧桑中提炼的人生经验,发现刘邦另一种了不起的品质:混沌!
  
  《论语》中有个小故事,孔子的学生南容经常朗诵一首叫《白圭》的诗,孔子就把侄女嫁给他了。这首诗何以成为一个密码,一把钥匙,轻易地通向孔子的内心?因为它歌颂了一种纯洁无瑕的品质:说说话不可随便,行为需要谨慎,白玉上有了斑点,我们还可以磨去,言行有了污点,就无法收拾了。
  
  听听这话说的,一看就知道是个不会犯错误的男人,哪怕是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让孔老先生怎能不觉得这是一个可以托付侄女终身的人。
  
  尽管我始终认为,孔子也是一个深谙世故的人,但他身上还是理想主义色彩多一些,这点就跟在世俗污泥里趟过来的吕老爹没法比,后者的看法正好相反,在乱世中,善于修行自省的人未必能够得到保全,倒是那些耐脏的、浑不吝的、擅长打痞腔的人能够如鱼得水。
  
  胡兰成其人,我以为可以用“人渣”概括,他一开口就是卖弄,让人以一种“审丑”的微妙心理看下去,他有一句话,虽然也因洋洋自得让人冷笑,却有几分道理:江山与美人,总是落到荡子的手中。
  
  为什么会这样?因君子自矜,顾虑太多,又容易受到伤害,江山也好,美人也罢,最终都在患得患失间擦肩而过,荡子则不同,既拿自己不当回事,也拿别人不当回事,决断快,下手狠,主动性强,江山美人揽入怀中不足为奇。
  
  这个荡子,我们倒不必只做放荡子弟理解,亦可理解成动荡、无羁、无所谓,与端正的君子相对就是了。
  
  那会儿吕老爹未必能想到江山啥的,可是滔滔乱世,他必须将女儿托付给一个强有力的人物,刘邦的混沌、高情商或者我们干脆说是厚脸皮正好符合了这一要求,污浊一点算什么?污浊的东西才更有生命力。
  
  吕老爹是想明白了,他家老太太不乐意了,说你天天把这个女儿看得像宝贝似的,沛令对我们那么好,前来求婚你都不答应,现在倒要给这个刘老三!吕老爹一句话就把她打发掉了: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
  
  事实证明,老头子做事总是对的,数年之后,陈胜吴广起义,天下有志者亦揭竿而起,沛县也不例外,杀了沛令之后——是不是那个跟吕老爹关系不错的沛令呢,假如是的话,只能说他跟刘邦前世有仇——这帮乌合之众遇到一个难题,谁来当头呢?候选人主要有刘邦、曹参、萧何等,后面这两位都是文化人,害怕一旦事情不成,会遭来灭族之灾,这种想法当时挺普遍,东阳有个叫陈婴的,在当地很有威信,东阳的豪杰杀了县令造反时,推选他当王,他妈愣是拦着不同意,说我嫁到你们家这么多年,就没发现你家老坟上冒这个青烟,你不如跟在人家后面混一下算了,成了当然好,不成也不会倒大霉。
  
  这让我想起有时饭局开始前,大伙会张罗一个牌局,赶上三缺一,连我这种牌盲也只得上场。我只会打那种“斗地主”,牌技烂,轮到我当地主也会让给别人,跟着其他人一起斗那个“地主”,叫做“擦皮鞋“。萧何、曹参、陈婴他娘估计跟我差不多,都是只会“擦皮鞋”的人,好处是起码能保全自己,坏处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由于他们的胆怯自保,第一桶金可就被刘邦项羽这样的“荡子”打捞去喽。
  
  刘邦成功之后,吕老爹的投资得到丰厚的回报,女儿被封为皇后,他自个也先被封侯,最后追封为王,从这一点看,他似乎做了一次成功的星探加猎头,但若换成女人的眼光,一切就很难说了。
  
  回过头,重新审视吕后的感情生活,她肯定不能算一个幸福的女人,史书明确说,刘邦好酒及色,还有一个事实作为注脚,刘邦的私生子淮南王刘长年龄比吕后唯一的儿子惠帝大,说明刘邦还不是事业成功之后才腐化堕落的,没准亭长时代他就喜欢跟街上的女人勾勾搭搭的啦。
  
  刘邦事业逐渐做大,跟现在的暴发户似的,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多。一来他自己对这事挺上心,所到之处总能敏锐地嗅出当地的美女资源,至于那些败兵之将的姬妾,理所当然地收编为己有,后面我们要详细说到的薄姬就属于这一类。
  
  另外,就算他自己不弄这个事,下面的人也会替他“安排”,比如说那年他路过赵国,赵王张敖还是他女婿呢,就弄了个美人伺候这位老丈人,这场一夜情后来弄得很悲情,这个事我也想在后面说。
  
  这些莺莺燕燕把刘邦的天空点缀得很灿烂,把吕后的世界糟蹋得很昏暗,其他人倒也罢了,最让她忍无可忍的,是那个叫戚懿的女人。
  
  这个女人也是刘邦某次攻城略地之余的一个副产品,史书上对她的来历介绍得很简单,估计也是谁家姬妾,她能歌善舞,貌似一文艺工作者,良家女子一般没有这种技能。
  
  我说过,刘邦是个粗人,但粗人并非就不喜欢精致的女人,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中》,石光荣看上的可不就是文艺工作者储琴,他那么热爱蘑菇囤,也没想着回去娶个二妮啊!
  
  刘邦一下子被这个精致的小女人迷住了,糠糟之妻革命同志吕后完全被抛到脑后,连出去打仗都带着戚夫人,西风压倒了东风,这两个女人的关系不可能不变得麻烦起来。
  
  应该说,这时戚夫人占有主动,她的行为决定着两人关系的走势,她有两种选择。
  
  一是宠愈隆愈自贬抑,请刘邦不要把那点宠爱做得现鼻子现眼的——刘邦经常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她搂搂抱抱的,被大臣们比做“桀”也只是一笑了之,她自个应在吕后面前认低伏小,固然不能令吕后完全相信,真的就认了这个妹妹,起码不会让她那么不爽,日后也不会死得那么难看。像前面说到的那个薄姬,就是因为在刘邦面前吃不开,才被吕后放了一马,最后落得圆满结局。
  
  当然,这种姿态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出来的,男人的宠爱是女人最大的骄傲,在宫廷中,又是成功的标尺,意味着最大程度的自我实现,一个心高气傲美丽光鲜的女人怎么可能弄出灰仆仆的扮相,低眉于一个失宠的老女人面前?
  
  戚夫人于是选择了第二条路,以小星之身和大奶吕后来一场博奕,整天在刘邦面前哭哭啼啼的,立意让儿子取代吕后的儿子成为太子。
  
  这也是一个不肯“擦皮鞋”的人。
  
  这是一场豪赌,赢了她母仪天下,儿子成为大汉江山的接班人,输了她将遭到最为残忍的报复,母子皆死无葬身之地。如果我是她身边的人,我会建议她认真地看看自己的筹码,估算一下自己的赢面,毕竟,她的对手不是善茬,看看吕后对彭越韩信都做了什么,就知道跟她作对有什么下场。
  
  让我们看看挑战者戚夫人有哪些筹码吧,敲到这里,我缓了一口气,想一一历数,却发现戚夫人的筹码品种单一数量有限,那就是刘邦对她的爱。而这个男人的爱虽然热烈,却是靠不住的。
  
  不错,历史上是有不少皇帝因为宠爱某个妃子,不惜废掉早已确定的太子,重立宠妃之子。但是刘邦不是这样的人,他是那种良心被狗吃了一半还留了一半的男人,他向来做不到真正的决绝。
  
  比如说,他一直都认为韩信是个危险的存在,却不肯轻易动手,吕后执行了他的意愿,把韩信给干掉了,他听到这个消息,仍是“且喜且怜之”;他跟项羽不共戴天,打了那么多年仗,耍了那么多阴谋,一旦项羽兵败如山倒,身死垓下,他仍为之泪下;他还为另一个对头田横掉过眼泪,这一切都说明,他没道德,却有感情,他算是一个有热度的男人。
  
  尽管亦有废立之心,他却没法下定决心,在朝堂上,大臣们跟他争辩,都说不可以,其中有个叫周昌的态度尤其激烈,刘邦让他详细阐述,偏他有点结巴,盛怒之下,只说我没法说,但臣“期期”知道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
  
  注意,这个“期期”是口吃导致的重复,一个结巴的大臣在那儿费力地争辩,本来就很有喜剧性,刘邦又是一个颇有幽默感的人,不由得笑了,一场争辩不了了之,由此可见,历史的某些关键时刻,就是这样无厘头的。
  
  吕后后来感谢周昌,说要不是你,太子可能就被废了。她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可能是怨恨中把刘邦妖魔化了,没有废掉太子,那是因为刘邦并没有真正下定决心,他对这位糠糟之妻是没了爱情,却未必没有亲情,再怎么着,他都会记着吕后被项羽抓走后,度过的那些颠沛流离危机四伏的日子。
  
  更何况,废立之事,关系到国本,吕后听从张良的计策,请来了当时很有威望的苍山四皓来给太子说情,而这四个人向来大牌,刘邦都没本事请他们出山。人心所向,众望所归,刘邦不可能拿他马上打来的天下开玩笑,尽管他被戚夫人的柔情与哀怨弄得昏头昏脑,但经大伙儿七嘴八舌地一劝,就能醒悟过来。
  
  赢面如此之小,还要贸然出手,戚懿这女人,有胸无脑啊。
  
  事到如今,当事者比我们更知道自身的处境,戚夫人和吕后就像相对而立的两个武林高手,你一来我一往,现在,戚夫人的必杀绝技已经使出,却被对方躲过,下面该吕后出手了,她还没有出,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但必然是凶狠致命的,深切了解吕后为人的刘邦和戚夫人不敢想像那样的将来,等待灾难比承受灾难更让人恐惧。
  
  这两个人,完全被沮丧淹没,戚夫人还尝试做垂死挣扎,指望着刘邦改主意,面对她的絮絮叨叨,刘邦经常半天半天地不说话,也许经过那一场朝堂上的辩论,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做好废长立幼的心理准备,他这个人,主意来得快,改得也快,当年郦食其建议他分封,他眼睛都不眨就答应了,后来好像是张良还是谁说他,这是谁给你出的点子啊?他马上猛然醒悟,破口大骂:我差点被那个酸人害了。在废长立幼的问题上也是如此,哪个大臣们做得了他的主呢,只是,他的感情做不了理智的主。
  
  无奈中,他做了两件事,一是请那位看上去很耿直的周昌做戚夫人的儿子赵王的国相,这是明知不可为而强为之的办法,类似于从火灾里勉强救出点东西来,后来连惠帝都没法挡住吕后的毒手,周昌又能有多大的能耐?
  
  第二件事就是与戚夫人及时行乐,俩人鼓瑟击筑,带着宫女进行大合唱,歌声曰声音响彻云霄,可是,这种浮在面上的快乐能盖过悲伤的底色吗?那阴云终究飘过来了,“歌毕,每泣下流涟”。
  
  电视剧《大明宫辞》中,武则天搂着她的女儿小太平,说假如你爸爸这棵树不能护佑我们,我们就得自己长成一棵树。无疑,戚夫人没有长成一棵树的能力,她充其量只是一株花,妖艳,炫耀,光华闪闪,引人注目,因此深得刘邦喜爱,但是等到刘邦一死,这些特点只会给她的仇人快速指明方向。
  
  吕后就是吕后,一点也不辜负她爸爸的器重,刘邦死掉之后,她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想把那些有功的将军全干掉,后经审食其劝说,才放弃这场杀戮。可是她也不能闲着啊,下面就该收拾那帮小狐狸精了,戚姬当然首当其冲,被剃了头发,囚禁在永巷里臼米。她的儿子暂且放上一马,送到自己的封国当王。
  
  后宫里最得意的女人,突然被剃了秃头干粗活,搁谁都不甘心,何况戚夫人原也是个厉害角色。但是不甘心又怎样,且不说愿赌服输,就是你完全无辜,当此际也只有认了,不知道戚夫人有没有看过笼中之鸟,挣扎只会受伤,羽毛翻飞,血肉模糊,聪明的办法也许莫过于保持安静,把自己收缩了再收缩,直到在掌管命运的人眼中变成透明。
  
  但戚夫人显然既不安静,也不聪明,一边臼米,一边干起了她的老本行,高唱: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幕,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
  
  她这算是苦中作乐呢?还是不平则鸣呢?还是真的指望她儿子来搭救她呢?不管什么目的,只达到了一个效果,就是提醒了吕后,那女人还活着,还没死心,她的儿子还当着赵王,并不是没有死灰复燃的可能。
  
  吕后冷笑一声,你也就这一个鸡蛋的家当了,还想发展成养鸡场?我当场掼碎给你看!她发旨召如意进京,周昌拦着不让去,换成别人,早就人头落地了,考虑到他冒着口吃为惠帝据理力争的情分,吕后只是把他叫到长安臭骂了一顿,再叫人去喊如意。
  
  惠帝对他娘的用心与手腕都很了解,先行一步把如意保护了起来,同食同饮,出双入对,但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一个不留神,如意还是被吕后杀死在被窝里。
  
  给予戚夫人精神上最为严重的打击之后,吕后开始对她进行肉体上的摧残,割掉手脚,挖去眼睛,丢到厕所里,称之为“人彘”,然后叫惠帝来欣赏。
  
  真是匪夷所思,不给儿子做真善美的表率倒也罢了,为什么还要让他欣赏这惨绝人寰的一幕?我想大概因为她是从战争和政治斗争中走过来的,还有过羁押于敌人手中的经历,深知这世界是如何残忍,作为万乘之君,更是处于一个非常危险的位置上,想要立于不败之地,必须打磨自己的心肠,铸就钢铁般的意志,总之,吕后是个信奉暴力的人,她觉得儿子过于荏弱,需要这么锻炼一下。
  
  让我们想像成为“人彘”的戚夫人出现在惠帝面前的一瞬吧,他第一个反应是困惑,这脏兮兮的一团是什么东西?吕后告诉他,这就是那个姓戚的女人,哦,不,是她的局部,另一部分已经割掉喂狗了。惠帝茫然地看着母亲冷静的唇齿,好一会儿才似乎明白了什么,一声呼喊从他的胸腔里冲出,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魂飞魄散。
  
  一个曾经那么美丽的女人,都可以变成这种样子,惠帝深刻地体会到了恶的力量,而这种恶来自于生他养他的母亲,他觉得自己也与之密切相连,无法摆脱干系,那么怎么还能够为人君主呢?巨大的精神危机使他无力打理朝政,惟有吃喝玩乐,数年之后,在抑郁中死去。
  
  吕后试图给儿子用一剂重药,将他打造成像自己这样“刚毅”(司马迁对吕后的评价)的人,可惜这是一剂虎狼之药,惠帝承受不了。我看到是司马迁还是司马光评价说,吕后的做法固然不当,但惠帝也不可以以此荒废江山,但他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一个皇帝,他母亲的作为颠覆了他为人的信念,我猜从那以后他就患上了抑郁症加强迫症,在无穷无尽的挣扎中,你让他怎么振作精神励精图治?
  
  应该说,这一幕悲剧很大程度上是刘邦造成的,他给了戚夫人不能兑现的指望,使得她的野心膨胀,并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女人如何做妃子,当然是一门艺术,男人如何宠爱自己的女人,也是一门学问,在那样复杂的环境中,必须保持足够的理性,像刘邦这样,一时兴起,随口讨好,终究又不能兑现,只能说他是爱自己更多一点。
  
  比他明白的是他的儿子汉文帝,他最心爱的女人也不是皇后,是慎夫人,估计这慎夫人跟皇后关系没那么紧张,三个人在宫里经常没大没小的。某日他们一道去上林苑游玩,安排座位时,袁盎把慎夫人的座位朝后引,慎夫人当然不高兴,汉文帝也不高兴,袁盎说,尊备有序,才能和谐,陛下既然已经立了皇后,慎夫人不过是个妾,妾怎能和主平起平坐呢?陛下要是喜欢慎夫人,可以多多赏赐她财物,只会给她带来麻烦——陛下难道没有听说过“人彘”这件事吗?
  
  文帝是个明白人,马上转怒为喜,又把这话讲给慎夫人听,慎夫人也是个明白人,特地赏赐了袁盎五十斤黄金——顺便问一句,这黄金还真的就是黄金啊?
  
  文帝高于他老爸的地方在于,他对自己能够给予女人多少很清楚,慎夫人高于戚夫人的地方则是,她对自己能得到多少也很清楚,不好高骛远,孤注一掷,经人提醒后,还能放弃无益的意气之争,安心地守住自己的小日子,对于一个并不具备足够的实力的妃子,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有句话叫“老二难当”,因为老二离老大最近,欠一欠脚,好像就能够到,容易激发不适当的野心,另外,老二的位置也太显著,最易被老大发现,成为首当其冲的眼中钉,肉中刺。古往今来,有多少老二就因这两点奋勇争先,前仆后继,成败纷纷,煞是壮观。
  
  成功地斗败老大搏上位的的是武则天,总结其经验,在于,她不是完全依靠女性魅力取得完胜的,还依靠和吕后同样的刚毅,亦舒有言,“不做事的女人,没有光芒,没有工作美,不合节拍,对社会没有参予,伸长脖子等男人的施舍,不学无术,再动人也不过像一只小狗……”在那些后妃之争里,可以把“不做事”改成“没头脑”,没有头脑的戚夫人再美丽,从刘邦那里得到了再多的爱,都不过是人对于小狗的爱,感性的,直接的,不坚定的,欠考虑的,又因为没头脑,她对自己小狗的位置缺乏认识,几声无力无谓的吠叫,将自己陷入巨大的灾难。
  

 

 
 
 
Re:『煮酒论史』 [评论随笔]秦淮八艳之二:柳如是的爱断情伤(Z)
[ 2007-4-23 21:15:00 | By: wanhuxianchou ]
 

                    薄姬:野百合也有春天
  
  那时周亚夫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年轻人,有天在某处碰上了一个叫许负的老太太,这老太太貌不惊人,出身平常,她能混迹于上流社会的原因在于,她是当时最牛的相面大师,经手的大多案例成了江湖传说,她的神机妙算和命运的诡谲叵测一道为人们津津乐道。
    
  然而,在年轻的时候,我们对命运这东西总是有些轻慢的,周亚夫也不例外,他也上前凑趣,心里却是有当无,当许大师对他说,他三年后将封侯,八年为相,位极人臣,却在第九年饿死时,他简直要笑出声来。
    
  封侯?我没那个命啊!他排行老二,从未想过取代哥哥继承父亲的爵位,至于饿死云云,更是可笑,于是,他饶有兴致地问,你既然说我会封侯,怎么还会饿死呢?
    
  许负没有计较年轻人小小的挑衅,她的眼珠从干瘪的眼窝里翻出来,平静地看着他的脸,说,你鼻子两侧有纵纹入口,这是典型的饿死之相!
    
  周亚夫哈哈一笑,该干嘛还干嘛去了,三年后,他阴差阳错间封了侯,八年后做了宰相,他的命运如同一程一程的长途,千转百折地终于到了许负指定的地点,第九年,他因锋芒太露得罪了汉文帝而下狱,绝食三日饿死狱中之前,不知他眼前可有小老太太那张皱纹重叠的面孔闪过。
    
  除了周亚夫,许负还这么预言过邓通,那会儿邓通是当红炸子鸡,汉文帝的宠臣,听许负这么一说,皇帝老儿先就不爽了:我的人还能饿死?
    
  汉文帝把四川的铜山封给了那小子,允许他自个在家造钱,等于现在印现钞啊,可邓通还是饿死了,皇帝的权力也有到不了的地方,首先他就不能保证自己万寿无疆,汉文帝这边一伸腿,汉景帝那边就把邓通的命革了,存心给许大师当托似的。
    
  单看这两个案例,好像许负专攻饿死相,其实她也预言过如花美景似锦前程,可惜天机半掩半露,容易叫人会错意,刻意逢迎的结果未必就比漠然忽略好多少,魏王豹的故事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那时天下未定,楚汉相争,刘邦项羽皆有逐鹿之心,就是外围的诸侯军们,也各有各的打算,当此际,来自命运的一丁点提示都是那么激动人心,算命先生成了最有前途的职业。
    
  许负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魏豹面前的,他的面相看不出什么名堂,他那个小老婆薄姬却让她眼前一亮,此人日后必生天子,她斩钉截铁地说。
    
  虽然没有做进一步阐述,但这预言已经如一团腾空而起的火焰,照亮了魏豹迷茫的心灵,他本来是跟着刘邦混的,这下立即倒戈降楚,也许对他来说,许负的预言有如一笔重要的注册资金,可他也不想想,薄姬最后生下的,就一定是你魏豹的儿子吗。
    
  头脑简单的人注定要丢人现眼,他没搞过狡猾的韩信,后者三下两下就把他给摆平了,送到刘邦的帐中,刘邦也没跟他计较,还让他守荥阳,倒是他两个同事很不厚道,认为他反复无常,很难共事,一不做二不休把他给杀掉了。
    
  在史书中,魏豹从头到尾都像一个笑话,野心大,本事小,迷信又盲动,但是仔细地搜寻字缝,我总怀疑这并非真相。
    
  魏豹真的是被一个预言弄得意乱情迷吗?甚至于,真有这么一个预言吗?我看未必,魏豹背叛刘邦之后没有自己出来做,而是跟了项羽,换了个大佬对他的皇帝梦能有什么帮助?相对于这个扑朔迷离的传言,魏豹跟郦食其的一段对话更能展露他的心迹。
    
  还是魏豹刚背叛刘邦的时候,刘邦让郦食其给他带个话,只要肯回头,马上封个万户侯。魏豹没有心动,他说,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汉王慢而侮人,骂詈诸侯群臣如骂奴耳,非有上下礼节也,吾不忍复见也。
    
  别的先不说,我喜欢他这样的表达,是啊,人生是如此短暂,可不可以活得稍稍好看一点?他并非不晓得自己身处险境,只是,追求“身段”的他,非如此不可。
    
  生命的尊严与生活的压力,到底哪个更重要?很多年后赵传这样唱道,魏豹断然选择了前者,和当时很多识时务者迥然不同。
    
  比如说黥布。
    
  那一年黥布背叛了项羽投降刘邦,刘邦一边洗脚一边接待他——没看出这厮有洁癖啊——黥布携了身家性命而来,吃不准,很敏感,当即就怒了,又没法回头再奔项羽,盘算着回去死掉算了。到了旅馆一看,吃的用的跟刘邦都是一个标准,就连服侍的小姑娘的脸盘都不比刘邦的差耶。黥布喜出望外,从此对刘邦死心塌地。
    
  对于黥布和刘邦手下的大多数人来说,待遇比脸色更能证明尊严,这就如同尽管老板黑面黑口,却一路给你加薪,总好过老板笑容可掬,你的薪水却在全公司垫底。只要给予足够的利益,一切都可以被化解。粗鲁可以被忽略,傲慢可以被原谅,他们早学会了豁达地对自己说:他就是那么一个人,我跟他较什么真呢?
    
  但魏豹不一样,他不像黥布他们,出身于盗贼流民,对于利益有饥饿感,他是一个真正的贵族,魏国的公子,虽然不能拿豌豆上的公主类比,但无疑,他没有黥布那么皮实。他拘谨,容易受伤,没有在现实里腾挪闪躲的工夫,也没有在同事中长袖善舞的本事,反复无常云云,听起来太像一个借口,真实的情形可能是,他的贵族做派,他的那些穷讲究,让他们讨厌,起了杀机。
    
  若是在太平盛世,魏豹即使不算一个可爱的人,也算过得去,起码他懂礼貌,但这是乱世,粗砺的生物更有生命力,所以他在史书中没有出现几次就死掉了,而且大多数出场都不无狼狈。]
    
  唉,我的写作似乎也犯了博士卖驴的毛病,其实我决定写这篇文章时,想讲的是薄姬而不是魏豹,魏豹的故事草草结束了,可薄姬的还没完呢。请您也找出家传的霉绿班驳的铜香炉吧,点上一柱香,听一段关于这个寻常女子的不太寻常的人生。
    
  魏豹被韩信打败那回,他的女人照例被收了编,接收者是韩信的领导刘邦,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个著名的好色之徒,他家里的美女资源多到泛滥,如此一来就不免挑三拣四,拔尖的那一拨被挑出来另有任命,剩下的则送进了织室这类地方。
    
  薄姬就进了织室——由此更可见许负相面之说的虚妄,若薄姬真有必生天子的名头,刘邦咋会这样慢怠她?薄姬在织室这一段人生,可以参看韩剧《大长今》,里面的女人名义上仍算皇帝的妾,实则终生服着锦衣的劳役,寂寞的时候,一日长于百年,白发之后回首,这单调的一生又如三天两日,如花生命就在这长与短的缝隙里打发掉了,如果没有意外,薄姬将成为这个群体里的一个。
    
  但不知怎的,那天刘邦拨冗来到织室,也许他指望沙里淘金?看见薄姬薄有几分姿色,就把她给挑出来,带走了。
    
  不能算一见钟情,那情形更像女人逛街,随手买下一件小衣服,也不是很喜欢,但或者领口、或者袖子有那么一点别致的地方,妙在价钱便宜,于是顺手捞走,到家就丢在脑后,朝黑咕隆咚的衣橱里一丢,小吊牌都忘了拆去。
    
  那时节刘邦左拥右抱,除了戚夫人这等名花倾城,还有一窝一窝的二线人物指望着他的恩泽雨露,薄姬根本挂不上号,倒是她昔日两个姐妹淘搭上了这班车。
    
  这两个女人,史称管夫人和赵子儿,当年和薄姬不是一般的好,曾相约“先贵毋相忘”来着。她俩倒是先贵了,也没有忘掉薄姬,不是因为念旧情,而是此刻正得意,得意到需要一个灰扑扑的人来反衬,昔日那信誓旦旦的“毋相忘”,怎么看怎么像个笑话,两个因得意而不免有点轻骨头的女人,打这里面发现了命运的荒诞感,一说起来就笑个没完。
    
  刘邦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女人间那点琐事,原不劳他挂怀,但不知他想起早年也如是相约的兄弟,还是自己也曾惨淡寒微看不到未来,忽然心中一动,凄然怜之,“是日招,欲幸之”。
    
  诸位看官不要挑眼,说刘邦怜惜别人的方式竟然是“幸之”,在TVB年度大戏《金枝玉孽》里,后宫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可不就是皇帝的精子争夺战。那么多人精似的女人使出浑身解数,明争暗斗,步步为营,每一点小胜利都来之不易,不但需要美貌智慧,还得机缘巧合。而现在,对可能不那么漂亮也不那么有心眼的薄姬,刘邦如此照应,怎么着也算厚道了,怜弱惜贫的成分大于他自己的生理需求,和为项羽落泪一样,这个粗鲁强硬的男人时不时会暴露出那么一点恻隐之心。
    
  那是薄姬孤寒的生涯里一簇小小的温暖,据说,当时她对刘邦说,昨暮梦龙据妾胸。对这个传说的真实性。我也觉得很可疑,历来那么多皇帝的老妈怀孕前都做过这类梦,COPY得毫无新意。如果薄姬真的对刘邦这么说了,我觉得第一可能是刻意的乖巧,第二,她前夜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希奇古怪的东西,她愿意想像那是龙,是她无望的生命的一点小希望,她就像鲁迅笔下极细小的粉红花,在冷的夜气里,冻得红惨惨的,还是要瑟缩地做着梦。
    
  薄姬的肚子很争气,不久就怀上了孩子,刘邦宠幸她,原本就是同情弱势群体,现在见她连儿子都有了,母因子贵,也被封了那啥啥了,这温暖送得也差不多了,目标达到了,就不大到她这里来了。
    
  薄姬重新回到以前的境况中,宫里的日子幽深似井,缓慢如抽丝,但她应该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大家不都是这么过过来的吗?她又不是特别的出类拔萃,能因可怜而不是可爱入刘邦之眼,天可怜见,还给了她一个儿子,难道还不应该知足吗?
    
  偶尔也听说,吕后与戚夫人正斗得如火如荼,也只是随便听听罢了,和她有什么关系?她的儿子注定与天子无缘,她最辉煌的梦想也不过是随他去他的封国,做一个体面的王太后。
    
  等到戚夫人中箭落马,吕后秋后算帐,被刘邦宠幸过的女人都遭了殃,一时间众芳芜秽,只有薄姬逃过一劫,倒不是吕后另眼相待,恰恰相反,吕后压根不拿眼皮子夹她一下,在男人那里不得势的女人,也会被同性看轻,谁会跟一个看不上眼的东西较劲呢?吕后挥挥手把她饶过,集中精力对付曾让她嫉妒得眼睛里滴血的戚夫人。
    
  薄姬跟儿子去了代地,这是她儿子的封国,她变成了代太后,到了这儿,她的故事总应该完了吧?就算真的有那么一个预言,薄姬自己也不会信了,目睹过戚吕之间那场残酷搏杀,无所作为又平庸至此的她,无法想像有那么大一个馅饼砸到自己头上。
    
  人算不如天算,戚夫人的儿子被吕后做掉了,吕后自己的儿子又被老娘的辣手骇得魂飞魄散,不久一命呜呼,中间又曾有几任身世不明的皇帝,实际上是吕后的傀儡,一朝吕后归了西,韬光养晦的老臣们马上跳了出来,和吕家的“残渣余孽”好一番恶斗,一日之间,人头落地,血流成河,黄昏之前,以周勃陈平为首的老臣们赢了。
    
  现在,谁来当这个接班人?最有可能的人选是代王刘恒和淮南王刘长,他俩基本条件差不多,但淮南王母系方面的力量太厉害,虽然他母亲赵美人早早自杀身亡,但他早年由吕后抚养,跟惠帝关系亲厚,气焰不同于一般的皇子,他的几个舅舅,更不是弱茬,在地方上也有一定势力,没准给点阳光就更灿烂,好容易赢得今日局面的大臣们,可不希望再上演一场吕氏之乱。
    
  相形之下,薄家人平和得多,薄姬的母亲虽是故魏王宗室女,却是和一个姓薄的苏州小子私通生下了她,她的出身算不得高贵,又不得宠,生了个儿子也不十分被刘邦待见,娘家人对她的处境想来心知肚明,也就不大仰仗着她横行霸道的,老老实实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相当低调。
    
  低调的薄家肯定比张扬的赵家更好控制,老臣们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他们应该选谁做接班人,遂派人去代地迎接刘恒入京,却把这位代王吓了一大跳,对于天大的好事,人们一样需要适应期的,犹疑、惊惧、坐卧不安,凡是有脑子的人,都不会一下子就相信自己是上帝的宠儿。
    
  那是多么激动人心的前夜,兴奋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刘恒和他的亲信们无法入眠,他们开会讨论,算卦问卜,各执一辞,争论纷纷,还真有人力主刘恒不要去,一个叫张武的家伙说,那些老家伙当年都是跟着刘邦打天下的,个个都很狡猾,他们新近喋血京师,杀了诸吕,现在又叫大王您去,不知道又在玩什么阴谋!
    
  要是刘恒听了他的话,中国的历史就改写了——幸好没听。他请舅舅薄昭先去探个虚实,薄昭入京见到绛侯周勃,发现对方确有十足的诚意,回来跟刘恒一汇报,刘恒这才浩浩荡荡地进了京,做了皇帝,他母亲薄姬也顺理成章地成了皇太后。
    
  按规矩,皇太后死去之后,是要和先帝葬在一起的,但是最后与刘邦共同长眠于长陵的还是吕后,汉朝的大臣,对待吕后的态度很复杂,他们对吕氏篡权有着沉痛的记忆,同时,对于这个与高祖一道打天下的女人也不无敬意,虽然尽除诸吕,依然给了她埋葬于长陵的礼遇,薄姬则“特自起陵”,与早她两年去世的儿子汉文帝更近一些。
    
  这样的格局,很好,上帝的归上帝,尘土的尘土,当刘邦与吕后地下相见,也许会恩怨交加,感慨万千,而薄姬则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淡然回想自己的一生,对于命运这东西,当有与众人不同的见解。  
 
 
 
Re:『煮酒论史』 [评论随笔]秦淮八艳之二:柳如是的爱断情伤(Z)
[ 2007-4-23 22:20:00 | By: wanhuxianchou ]
 
『闲闲书话』 [书余文字]卷土重来:董小宛其实挺强势
                  作者:去岁 提交日期:2007-4-3 22:40:00 


  新世纪开始的时候,那个名叫棉棉的女子,在小说里不无阴郁地说,我把垃圾吃下去,变成糖。
  
  这个比喻很形象,让人可以想像那艰难的吞咽和努力的转化,我觉得它同样可以代表1641年,秦淮女子董小宛抵死追随冒辟疆时的心声,尽管她本人可能更喜欢严蕊的“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不是每个人都能清楚地了解自己并做出精准的总结,具体到董小宛身上,她只要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就足够了。
  
  故事要从1639年说起,正值三年一度的乡试大比之年,四方考生云集于秦淮河畔,多年的苦读等待着经受朝廷的挑选。对于他们,这不完全是一个“黑色七月”,考场贡院与当地最上档次的风月场所旧院仅隔盈盈一水,城市规划者为谁已无从追考,我们无法得知他是不是一个才子佳人戏的爱好者。
  
  这种格局无疑令书生们十分满意,大考的压力亟待缓解,成功或失败带来的心理剧变亦需释放的途径,更不用说风流本来就是才子的最重要标志之一,东山谢公携妓出游的姿态,向来为文人们乐于效仿。
  
  一时间,秦淮两岸,珠帘高卷,红袖相招,金摇翠闪,丫鬟们捧出晚妆的胭脂水,倒入河中,画楼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一痕痕沉厚的水波。
  
  冒襄也就是冒辟疆正是这些考生中的一个,不同的是,他的身世背景在其中堪数上流。作为如皋城里的佳公子,又早早赢得才名,他当然不会像那些穷酸,满怀热情地去兜揽些大路货,从他爷爷那辈起,就喜涉足烟花之地,他自知佳人决不会上市吆喝,而是像空谷幽兰,藏身于幽僻之地,一来是为自矜身价,二来知道真正的风流佳客,往往着迷于寻找的过程,这和灰姑娘要在十二点之前消失属一个原理,男人也许会看轻一个女人,却不会看轻自己那千辛万苦的跋涉搜寻。
  
  扯远了,总之,冒公子发现董小宛不是通过市场,而是通过文人之间的小众传播。
  
  当时,他和陈慧贞、方以智、侯方域合称为“四公子”,跟《流星花园》里的F4差不多,四个人皆英俊多金,还都比道明寺们有文化。一说到文化,难免又跟风流挂上钩,这天冒襄跟方以智碰面了,后者告诉他,秦淮河畔新近出了个新秀,名叫董小宛,才色为一时之冠。
  尽管此前冒襄亦有欢场相好若干,但他是一个好奇的人,当即前去寻访,然而这董小宛虽是风月中人,却不喜欢南京的浮躁空气,全家去了苏州。
  
  不久,冒襄落榜,英雄的眼泪需翠袖红巾揾去,才子的郁闷亦要在浪游中排遣,他来到苏州,立即打听小宛何在,却听说她逗留洞庭,尚未归来。
  
  他当然不会因此寂寞,再说董小宛虽艳名颇著,也非首屈一指的头牌,只是美人如花隔云端,恍兮惚兮之间,越发如神女仙娃,牵人神往了。冒襄盘桓于其他名妓之间,仍心心念念着要一睹小宛的芳容,临走时特地又来到董家,这一回,居然让他见着了。
  
  她当时薄醉未醒,稍后还要出门,两个场子的间隙给冒襄惊鸿一瞥,留下这样的印象:面晕浅春,缬眼流视,香姿五色,神韵天然,懒慢不交一语。冒辟疆说,余惊爱之。
  
  这是他们初相遇,一个浑然不觉,一个仿佛有意,然而在欢场之中,这样的小小心动只怕日日上演,对于冒襄这样的文化人来说,游戏花丛的乐趣决不只是男女间的那点子事,更多的在于暧昧与情欲之间,那微妙的起承转合,或者换一种说法,就是把色情变成情色,把商业变成文艺,好在文人们燃点普遍不高,很容易完成这种置换。
  
  纵然不算情有独钟,倒也颇有好感,第二年夏天,冒襄到扬州朋友家度假,还惦记着顺道来看董小宛,闻听她人在杭州,又要出游黄山白岳而作罢。又过了半年,他去江西探亲,路过苏州,她还在黄山未归。就这么阴差阳错着,她成了他一个未了的心愿。
  
  心愿归心愿,眼下欢场里,最走红的,是一个名叫陈圆圆的女子,冒襄跟了朋友去看,果然不同凡响:其人淡而韵,盈盈冉冉,衣椒茧时,背顾湘裙,真如孤鸾之在烟雾。除了美貌,人家还有才艺,能将最俗的剧种唱得如云出岫,如珠在盘,令人欲死欲仙。
  
  曲终人散之后,大风忽起,陈圆圆要驾小舟而去,冒襄暗中牵住她的衣袖,想与她订下一个约期,陈圆圆说半个月之后,一起去看梅花吧,冒襄说他没法停留那么长久,陈圆圆说,那就等八月你归来,我与你一同去虎丘赏桂。
  
  然而那是乱世,战火纷飞,匪盗蜂起,这江南一隅虽还保持着暂时的安宁,却早已没了王法规矩,个人的小愿望是如此无力,纵然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承诺,都会沦为一句空言,冒襄与陈圆圆这随口一约,亦只能视为当时气氛下,一句应景的话罢了。
  
  等冒襄省亲归来,听到的是陈圆圆被势家抢走的消息,他不由一声叹息,却也未有任何作为。
  这种时候,所谓的“公子”就成了一个虚名,他爹虽是四品大员,在朝廷里并不怎么吃香,否则就不会在战争如火如荼时候,被调到已破之襄阳送死,他正忙着把老爸从这个死局里弄出来,哪顾得上这个萍水相逢的女子?
  
  也不是不遗憾的,他跟朋友谈起陈圆圆,不是叹息她红颜薄命,而是感慨自个佳人难再得,朋友大笑,说老兄你搞错了,被抢走的是个假的,陈圆圆本人就隐藏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我可以陪你去看望。
  
  他又见到了陈圆圆,四目相对间,她微笑,你来了!你不就是雨夜舟中与我订下约期的那个人吗?
  
  她请他去家中喝茶,还去拜访他的母亲,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那回她是众星捧月且无所求,冒襄他们想见她一面都要提前预约;这次她刚刚遭到惊吓,急于托付终身,而这斯文男子翩然前来,他的微笑犹如前世的温暖,她来不及铺陈谋划,大约也自恃貌美,一来一往之后,她猝然提出,要将终身托付与他。
  
  他大骇,朝后退了一步,笑道,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我父亲尚在兵火中,我回去之后,当弃妻子以殉,几次看望你,不过是无聊闲步耳,你赶紧打消这个念头,不然倒耽误了阁下。
  亏他还是一个多情才子,措词竟如此生硬。难道冒公子真的不会说话?非也非也,他说这话,其实别有用心,这么说吧,出口的那一刻,他就想好了,这番铿锵之语的听众,不只是陈圆圆,还有后世读者,以及,他自己。
  
  我们要是单把冒襄视为一风流公子,那就实在太小看了他,事实上,他对自己另有定位。他一生信奉关公,这种信奉后来还影响了董小宛,这个以后再说,现在我们要说的是,一个信奉关公的男人,他心目中的理想形象是怎样的?
  
  似乎关公是最受中国人拥戴的偶像,关公庙遍布中华大地是其一,就是那些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于关公的推崇的国人,他们心中的道德完人也靠近他的形象。
  
  忠诚、缄默、看重兄弟,轻视女色——传说貂禅就是死与关公手下,因他在某一夜看见这绝色佳人徘徊于月光之下,不由心旌摇曳,却在关键时刻刹住了车,斗私批私一瞬间之后,他想到,若是大哥刘备被这女子迷住,岂不坏了大事?他于是在月下将那女子杀害,成功地将又一桩红颜祸水事件扼杀在萌芽状态。
  
  中国的道德就是这么极端,一说忠诚就是文死谏武死战,一说远离女色马上就要对女人分外刻薄,谁都贪生怕死,前面那条做起来不易,后面那条成本不高,所以历来有理想的人都少不了要标榜一下,起码不能表现得对女人太好。
  
  冒襄也是一个有理想的人,可他同时并不愿意放弃风流好色的才子形象,最后,他给自己这样的定位:虽然在女人堆里混,但他可不像宝玉那么没出息,把女人看得那么珍贵神圣,他不过是玩玩罢了,捎带着的,有一搭没一搭的,他们的话,叫“流连声酒”,惭愧里掺着得意,与说到忠孝的严肃迥然不同。
  
  有知己这样评价他:辟疆平生无第三事,头上顶戴父母,眼中只见朋友,疾病妻子无所恤也。可是光知己知道还不够啊,冒襄还得跟全世界表白,陈圆圆的求嫁,是一个绝好的机会,面对这等美人,他还能够把话说得无情而绝对,日后自己想起都会骄傲,略略可与关公月下杀貂禅相媲美了。
  
  只是有点冲撞佳人,这也不是问题,前面说了,中国的道德完人,都是不用对女人太好的,越不好,就越显得品德高尚,男性社会发展了那么多年,女人早已他们设计的道德面前归心低首,男人越是踩踏女人,就越显得形象高大,她们心悦诚服地匍匐于他的美德之下,为渺小的自己有幸与这样的伟人对话而感激莫名。
  
  现在,陈圆圆就被他感动了,她不计较他对自己的不逊,温柔地表示愿意等到尘埃落定,话说到这个份上,冒襄也已表演完毕,再拒绝就没道理了,况且陈圆圆又是那么美——冒襄说了:外遇之女色,不必过求其美;若以作姬妾,则不可不求其美。那意思是,外遇的女色,犹如走大街上,口渴了,随手取用的一次性杯子,寒碜一点没关系,娶回家的姬妾,则如收藏的瓷器,那就得挑三拣四了。陈圆圆够美,具有一定的收藏性,于是,他顺水推舟,随口应下,陈圆圆“惊喜申嘱,语絮絮不悉记”,冒襄也随口做了几句诗,算是皆大欢喜。
  
  那之后冒襄一直在东奔西走,要把老爸从死局里扒出来,将陈圆圆撂在那里,借张爱玲的说法,把她当成冰箱里的一尾鱼,她屡屡致信,他音讯全无。
  
  但是,这尾鱼不是没有其他人盯着的,否则陈圆圆不会着急求嫁,势家——不知道是田贵妃还是周皇后的父亲——卷土重来,这次她没有逃掉,陈圆圆的粉丝不愿意了,举行了上千人的大集会,把陈圆圆抢了回去。
  
  一心要把陈圆圆抢来派用场的势家开动脑筋,利用起国家机器,他们喊来当地政府官员,好一通威胁利诱,在政府的帮助下,重新把陈圆圆纳入朱门。
  
  侯门一入深似海,比侯门更深不可测的,是命运,如果说从前的生涯如同在溪流河道里随波逐流,日后惊心动魄的际遇,则是沉浮于黑暗汹涌的汪洋大海之上,我这数百年后的同性,想到这些也不免生出些怜相惜玉之心。事件发生十天之后,和她有过婚约的那个男人回来了。
  父亲的事算是有些眉目了,不日即可调往安全地带,然而,这旧游之地却已是人去楼空。听说了前后经过,他也大大地惆怅了一番,但很快,他的道德理想帮他解脱出来,他慨然道,我为急“严亲患难”,负一女子无憾也!
  
  陈圆圆和他老爹真就这么对立?又不是明媒正娶,需要N多的准备,从后来的文字看,他的妻子亦很贤淑,一切并不太费周折。
  
  是他自己没想好,即使陈圆圆没有被势家抢走,他也不一定就会带她走,嫖娼是零售,纳妾是批发,算一算好像前者更合算,一旦厌烦了还可以再换一家,他为什么要无端端地把自己套牢,做这桩折本买卖?就算陈圆圆属于有收藏价值的名瓷,但从他和董小宛的交往过程看,他不是一个习惯于冲动购物的人,对着橱窗心动一下可以,被卖家一撺掇,还会随口允诺,但离掏钱还是有一定距离的,冒襄这次来,没准还是“看看,我再看看”。
  
  也许会有看官怪我刻薄,人家冒襄明明是很长情的样子嘛,多年之后,他跟子侄辈的陈维松谈起陈圆圆,这样感叹:妇人以姿致为主,色次之,碌碌双鬟,难其选也。慧心纨质,澹秀天然,平生所觏,则独有圆圆耳。康熙十八年,冒襄已是六十八岁的老人,说起他跟陈圆圆的一段情,仍然遗恨不已。
  
  遗憾应该是有的,得不到才是最好的,这一点女孩子最有体会,你看上了一件衣服,犹豫着没有下手,隔天再来看,已经被别人买走,怎么着都有点失落。另一方面,冒襄怕也是以之为吹嘘的资本,陈圆圆的故事,因了吴伟业那首诗,已变成哀感顽艳的传奇,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可是爱过我冒辟疆的哦,我要做孝子,只好放弃了她。如此一来,冒襄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了道德与魅力的双料冠军。
  
  不是所有的怀念都是柔情凝成,有的是情感消费,有的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冒襄应属于后者,闻听柔弱如花的陈圆圆几进几出,陷入这样无法预测的命运,他只有郁闷,没有疼痛,而且仅郁闷了大半天,当晚,跟着他那堆朋友散心去了。
  
  那只寻欢作乐的小船,在夜晚的苏州城漂流着,在某个小桥边,一座精致的小楼如临水照花,嗅觉灵敏的冒襄马上就发现了什么。他打听这是哪里,谁住在这儿?朋友答是董小宛的住处。
  
  陈圆圆立马抛到九霄云外,他说“余三年积念,不禁狂喜,即停舟相访”,倒是他那位朋友有点迟疑,劝阻说,前两天董小宛也被吓着了,生了一场大病,而且她母亲刚刚去世,这会儿还不见客。但冒襄信心满满,坚持拜访,敲了好半天门,小楼上灯光亮起,房门打开了。
  
  董小宛正躺在床上,帘帐垂下来,药饵满榻,,她沉吟着问他们从哪里来,冒襄提起那一次晤面,记忆被唤起,董小宛落下眼泪,说当年虽然只是一面,但我母亲一直对您极口称赞,惋惜我未能与您盘桓,今天看见您,又想起了我的母亲。说着,她掀起帘子,深深地打量冒襄,请他坐到自己床边。
  
  聊了一会儿,冒襄告辞,董小宛急忙挽留,说她病了这些多天,寝食皆废,今天一见冒公子,便神怡气旺。《倾城之恋》里,范柳原说白流苏是医他的药,在小楼上的这个夜晚,冒襄似乎也具此功效。
  
  家人端上酒菜,董小宛频频进酒,乌啼隐杨花,君醉留妾家,是令人贪恋的缱绻辰光,可惜冒襄第二天要派人赶往襄阳,把好消息告诉父亲,不能回去太晚。他告辞,董小宛温存挽留,直到实在不能停留之际,才放他离去,行前相约着明天再来辞别。
  
  在冒襄,这又是随口的一句话,第二天,他打算就那么算了,但朋友和仆人都觉得不合适,他才又乘舟来到董小宛家中。
  
  董小宛正伏在窗口凝眸等候,一见冒襄的舟船靠近,便疾趋登船,冒襄说他即刻就要出发,董小宛回答她已经收拾好了,要乘舟送君一程。
  
  这一送就是二十七天,从浒关至梁溪、毗陵、阳羡、澄江,抵北固,每天冒襄都在劝她回去,董小宛只是不肯,到了金山,她回望江流,发誓道:妾此身如江水东下,断不复返吴门!
  却原来,董小宛和陈圆圆打的是一个主意,只不过她更决绝,更有办法。
  
  说起来冒襄好像所向披靡,成堆美女哭着喊着要跟他,他出众的相貌、家世当然是方面,有朋友赞他为“东海秀影”,又说“所居凡女子见之,有不愿为贵人妻,愿为夫子妾者无数”。朋友话不无夸张,更重要的原因是,飘摇乱世,危机四伏,美女们纷纷被吓得花容失色,急于寻找下家,如同一场清仓大甩卖,像冒襄这种薄有资产的人,就被美女们视做自己一笔潜在的财富。
  
  不过,董小宛跟陈圆圆又有不同,不知怎的,她欠下了大笔债务,我怀疑这是不会经营惹的祸,比如说做生意讲究市口好,她偏要从繁华的南京搬往相对清净的苏州,另外,还听说她父亲有不良嗜好,到底是什么原因,还望方家指教。
  
  冒襄不愿意惹上这个麻烦,他提出三点难处,一是科考日近,二是父亲这一向滞留危疆,家里是一团乱麻,他回去始经理一切事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董小宛的债务及落籍之事,他没有办法帮她。
  
  这是实话,也是借口,以他的家世,不是拿不出几千两银子,却不见得能很轻松地拿出来几千两银子。有一年他流年不利,幼子夭折,母亲生病,他怀疑是自个积德不够,发誓做一万件善事,做完七千件后,财力便有些勉强,最后那三千件,他借了纹银三百五十两才得以完成。
  
  我们看古装剧,富家子动辄一掷千金,实在是编剧的闭门造车,《红楼梦》里,贾宝玉给秦钟扫墓尚且感到手紧,贾琏的梯己也不过区区几百两银子,大家族家大业大,往往实行企业化管理,银子再多,也不可能任由个人随意取用,公子小姐们,只能靠分内的几个月钱罢了,董小宛着实高估了冒公子的能量。
  
  当然,若冒襄对董小宛有足够的爱,如后来钱谦益对柳如是那样倾己所出,不顾一切,此事也未必办不成,但这会儿的董小宛对于冒襄,不过是年三十来个兔子,有它过年,没它也过年,所以,董小宛又高估了自己在冒公子眼里的分量。
  
  但董小宛毕竟是董小宛,不答应?不要紧,纵然你心如铁石,我只管死缠烂打,在1641年的这个春天,董小宛拿出疯狂粉丝杨丽娟的劲头,和那个优柔寡断的男人,来了一场外柔内刚的死磕!

  她的第一步,就是上面说的,穷追不舍,爱咋咋。这招看似技术难度不大,实则很需要一种大无畏精神,诸位都知道,装作看不懂脸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偏偏人家董小宛就能做到。任冒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把文人那点小机灵抖搂完,她只管不哼不哈,以不变应万变。
  
  当然,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完全是紧张的,冒襄没把这个固执的女人太当回事,她再拗,能搞得过男人吗?他骨子里又是个热闹人,她不肯走,那就先带着,跟着他帮朋友,一路吃喝玩乐着,把一段水程,变成一个漫长的PART。
  
  这天他们酒足饭饱,一帮男人又提起这茬,这个女人的去留,此时已经有点像个玩笑,正巧桌上有一种叫做“五木”的东西,类似于现在的色子,有个家伙便不无轻浮地说“卿果终如愿,当一掷得巧。”
  
  关乎命运的东西,我们总以过度的虔诚对待,哪怕仅仅一个玩笑,也不敢怠慢半分。董小宛肃拜于船舱,祈求命运给她一个恩典,方郑重地一掷,居然是个满堂彩。狂喜涌上了她的脸,她转向那个男人,命运的指示仍需要他去执行,可是,他说,既然你我缘分本属天定,又何必急在这一时?不如你先回去,慢慢地操作。
  
  看来他是真的不想带她走了,多日来的委屈压抑翻涌出来,她掩面痛哭。哭过了,也清醒了,女人强韧的意志,抗不过男人心意如铁,她再跟着也是徒劳,不如按他的说法,就此别过。
  
  看着她的小身影渐渐消失,凄惶的,孤单单的,他心中亦有惨然的怜惜,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董小宛没有善罢甘休,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回到家中的她闭门茹素,是想以此祈福,还是洗刷自己?又或者,那是她在对方无应答的情况下,唯一能做的?打听到他不久就要到南京考试,她再次主动出击,带了一个老妪,直奔南京而去。
  
  那是一趟惊险之旅,霉运连连,先是在江中遇到匪盗,躲进芦苇从中,又弄坏了桅杆,她们整整三天都没有吃上饭,恐惧加上饥饿,以及不确定的未来,足以令一个意志坚定的女子崩溃。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她来到那个男人的驻地附近,我想她一定很想扑进他的怀中,放声痛哭,可是比我有见识的董小宛明白,这样贸然现身,只会搅乱他的文思,而才子佳人戏里,女主角的幸福要到男主角功成名就后才能实现,因此,她耐心等了两天,首场完毕之后,才来到他居住的桃叶渡寓所。
  
  这次他心情很好,他对这次考试很有信心,志在必得,踌躇满志,心花那是一朵一朵都开足了,心情巨爽的情况下,又见美人历尽艰险追随而来,更是锦上添花。她说起一路的情形,到江中遇盗一节,余悸未消,声色俱凄,叫他不怜爱也难,就算他对其中的爱情含量到底有多少心知肚明,但不是每时每刻,人们都愿意做一个过分清醒的人。
  
  头脑发热的时候,他承诺愿意帮她料理脱籍之事,眼看才子与佳人就要过上幸福的生活,他父亲还乡路过此地,这个糟老头子不合时宜的出现,搅碎了一场鸳鸯蝴蝶梦,倒不是他要棒打鸳鸯,而是,当他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冒襄马上想起,到了自己扮演孝子的时候了。
  
  他丢下正甜蜜蜜的董小宛,令舟船跟在父亲后面,在这个亦步亦趋的大孝子背后,则是奋力直追的董小宛,这个莫名地被闪在半道的女子接下来运气更坏,在燕子矶她遭遇风浪,几乎丢了性命。
  
  就这么一个跑,一个追,他们还是碰面了,劈面而来的,是冒襄的黑面黑口,他过早地预知了成功的喜悦,现在却得到仅中副车的消息,心情正恶劣到极点,看谁都没好气,董小宛一根筋地、没一点眼力见地撞了上来。
  
  还债什么的自是免谈,他自个都一脑门官司呢,她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现在看来只觉得讨厌,凭什么她就认定我冒襄是那个冤大头了呢?他厌烦地转身之际,我怀疑他后悔当年怎么就没管住自己的腿。
  
  他不理睬她,发动马力朝家赶,她哭哭啼啼着,不肯还,这种对峙保持到如皋城外,他铁面冷心,目光坚定,告诉她,纠缠下去全无意义,她的当务之急是回到苏州,安抚那些债主们。然后又放缓口气,给她留下一丝“后事可为”的希望。
  
  董小宛回去了,没有文字告诉我们她当时的心情,我推想一下必然冷到冰点,冰得胸口直痛,失恋不要紧,关键是失态,她如同一个失去理智的赌徒,押上了全部的自尊,孤注一掷,不留后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她以为只要注下得足够大,就一定能赢的,可是她已经搭上了她的情感与尊严,在对方眼里仍不值一提。
  
  事到如今,退无可退,她的做法和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没有区别,那就是拿性命来搏一把,一场苦情戏就此登峰造极,她在离他很远的地方自虐,说是回去之后一直穿着别时的衣服,他若不管她,她宁可饿死。
  
  就算我对冒襄全无好感,到此时也难免要数落董小宛的不是,他是招你惹你了没错,但那是你情我愿符合市场规矩,你只管这般胡搅蛮缠,就太不懂游戏规则了。可是这种极端的方式是有效的,冒襄再风流自诩,也不希望有谁真的为自己殉情,可确实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自己那点私房钱,只够喝花酒的而已,他又不愿拿这琐屑之事打扰自己的老爸——尽管它关乎一个女孩的生命。他的朋友里倒是有热心肠,还真的跑去料理来着,可惜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主,弄得一塌糊涂,几百两银子打了水漂。
  
  那会儿没有报纸电视互联网,否则,董小宛的一袭薄衫将是每日娱乐新闻的头条,换,还是不换,这是众人最为关心的问题,不换,难道真的就这么冻死?换掉,她倒追冒襄的故事已做为所谓的传奇逸事不胫而走,一旦她食言自肥,被人取笑还算小事,很有可能连饭碗都保不住了。
  
  这段小高潮的终结者是一个名叫钱谦益的男人,此人在历史中形象灰暗,主要原因是他做了汉奸,另外,他逾格娶名妓为少妻,也让男人们既羡且憎,但是,在董小宛的故事里,他扮演了一束温暖的阳光,当她的男人袖手旁观,任她进退维谷,是他,施以援手。
  
  他替她收回盈尺债券,写信给他的学生,为她落籍,被冒襄描述得千难万难的问题三日之内全部解决,如同一部层层铺垫的长剧哗啦一声就结了尾,我想失落的应该不只我这一个看客。
  
  当然,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董小宛曾伴随钱谦益盘桓黄山白岳,不能据此认为他俩就有一段情,钱谦益归来之后,急速滑入了与柳如是的激情旋涡。他俩互相不是对方的那杯茶,但是,就像在电视剧《过把瘾》中,方言对说,我珍惜与我交往过的每一个女人,包括你。钱谦益同样可以用这句话回答董小宛的疑问,这个温暖的男人做完上面说的那一切之后,一包到底,亲自把她送到冒襄身边。
  
  关于钱谦益其人,我将另外写一篇文章讲述,现在,我想讲一讲,董小宛把自己弄得这么惨,仅仅因为想要托付终身吗?若是这么想,也把董小宛想简单了。
  
  回顾董小宛穷追冒襄的过程,会发现她可怜的表面下,其实挺强势。一个弱势的女子,是没有勇气那样倒追的,对方一旦拒绝了,她们马上就会自卑了,退缩了,很久很久都不得翻身。
  
  董小宛愈追愈勇,源于她足够自信,自信给了她源源不断的动力,让她一次次从跌倒中爬起来,再来。
  
  我说这话不是没有依据,冒襄的朋友张明弼为董小宛作传,提到,董小宛未嫁之时对自己的容颜相当自负,曾揽镜自叹,以我的资质,即使嫁给庸人为妇,犹当叹彩凤随鸦,况做飘花零叶乎。
  
  这段话里可以看出两点,第一,她自负,第二,她向往主流。
  
  董小宛和柳如是她们不一样,她不能从自己的神女生涯里得到某种快乐,欢场中,男女杂坐,喧嚣并起,她就心生厌烦,落落寡欢,而每到幽林远壑,面对片石孤云,则恋恋不舍。
  
  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差别,令她痛苦,她想要救赎自己,于是要通过一个男人。
  
  历来女人救赎自己,都得通过男人,尤三姐想通过柳湘莲,尤二姐想通过贾琏,狐狸精们通过那些莫名其妙的书生,董小宛要把自己从风尘中拔出来,也只有从良这一条路可走。
  
  她的从良不同于市面上那些烟花女子的从良,她们只不过是换个生活环境,对于董小宛来说,从良是一个理想,是一次从里到外的大洗涤,生活方式道德标准全向主流世界靠拢,这使她从一开始就不会处心积虑地谋求一个大奶的地位,她要扮演的,是烟火人间里贤淑的好女子。
  
  从现实出发,良身定做,董小宛最好的出路,是选一个好人家,做一个安宁的小星,在这个范围里,她认为自己应该选一个最好的。这所谓的“好”,便是她依依望向的主流,冒襄无疑符合这个要求,他家世好,长得帅,还是清流,董小宛虽然不大懂政治,却知道,清流在当时是被人尊重的,长期来为自己的边缘处境深感痛苦的她,无法不对他光明的、洁净的世界心怀向往。

  跌跌撞撞,吭哧带喘,她终于进入了她向往的世界,真的可以幸福吗?我置疑,对冒襄的人品我且不评价,只说她这一路冲杀,穷形尽相,就算别人不在意,她自己难道不曾耿耿于怀,我看过太多的小说,那些尴尬的完美主义者,那些神经兮兮的消失症患者,就因难以平伏的心理症结,再也无法感到幸福。
  
  但是董小宛心平气和,这跟她对自己的定位有关,不错,她自视甚高,认为那边缘处境配不上自己的资质,名妓也是妓,名妓也进入不了主流话语,而妾不同,再低贱再卑微她也算半个妻,“妻”这个字眼,本身就在公众道德的范围之内,她知足了。
  
  董小宛不是一个有力度的人,她不像历史上另外一些名妓,把这个被人斜睨的职业做得风生水起,还有余力给它发明新的价值取向,无论立志成为青楼翘楚,抑或想在艺术创造上有所成就,她们都不甘心被公众道德就此摁下去,挣扎着挣扎着,终于骄傲地抬起头来。
  
  可是某些时候,骄傲使人痛苦,谦虚,却能让人得到幸福,董小宛先人一步把自己践踏到极限,那么,踩过来的脚步,哪怕稍稍温柔一点,都能让她内心充满柔软的感激。
  
  在冒家,她把自己定位为一个洗心革面的妾,为实现这一定位,她做到以下三点:
  
  一是谦恭。《红楼梦》告诉我们,“姨娘”不是主子,是半个主子,少根筋的赵姨娘非要拿自己当棵葱,盲目托大的后果是,几个小丫鬟就戳破了这个纸老虎。一向热爱白描的曹公行文到此,也有忍不住的快意与恶意,撇开他的个人偏见不算,姨太太“恃宠行凶”,在当年是令人鄙视的行为。
  
  但名妓就不理这个茬,顾媚柳如是她们从良之后无不是掐尖占巧,把大奶欺负得没法混,《大宅门》里的白二奶奶太知道这帮人的厉害,咬紧牙关愣是不让曾经的头牌杨九红进门。
  
  董小宛不同,她自觉自愿地站到传统伦理这一边,这种站队体现在行动上,哪还有什么半个主子,她分明就是一全职奴婢,人家坐着她站着,人家吃着她看着,端茶倒水,不亦乐乎,好容易老太太太太开恩赐座,她犹诚惶诚恐,人家强之再三才肯坐下,不大会儿,复又站起,恭立如初。
  
  这种近乎自虐的自我贬抑使她赢得了全家大小的欢心,她的“丈夫”也赞扬她的贤淑,说她比婢妇也不差啥呀。
  
  二是勤快。前妇善织缣,后妇善织素,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别以为你长得漂亮,男人就会呈上无限透支的附属卡,董小宛当年虽靠色艺立足,到了冒家却也知道自带粮票,文艺工作者的那套花架子被她全盘摒弃,她日夜苦学女红技艺,没多久,一天就能织出六幅巾裾,件件都是极品。
  
  要想抓住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男人的胃,才子对于美食的喜好,同对于美色的喜好一样不加掩饰。董小宛在制作美食上同样天赋异秉,酿饴为露,熬糖制豉,色香味姑且不论,那做法就风雅得一塌,冒襄在《影梅庵忆语》里有很详尽的叙述,在这里不多赘言。
  
  在出任了成功的丫鬟和厨娘之后,董小宛还身兼财务工作者,她细致谨慎,奉公守法,还提供拓展性服务,比如说那年冒襄全家跑反,冒襄的老爸想起没有零钱,董小宛马上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都是细碎银两,并且标清了每一块的重量。
  
  仅做到以上两点,董小宛只是贤淑女子,她所以成为伟大女性,在于她还能逆来顺受、深明大义。换成好理解的说法,就是把自虐狂精神发扬光大,从身体扩散到精神。
  
  那年月乱得像一锅粥,兵匪加上仇敌,冒家三天两头要跑反。第一次跑反没经验,全家上下百余口倾巢而出,带上金银细软若干,自然招来歹人的觊觎,奔突流离好不惊险。危急关头,冒襄一手拉着老母,一手拽着老婆,回头对董小宛叮嘱一声,你赶紧跟上我,不然就来不及了!
  
  他这时的表现倒无可厚非,母亲将他养育成人,老婆为他生儿育女,两人对他都有天大的恩情,也都和董小宛一样属于弱势。但是这家常的感情,到了冒襄这里一定得弄成高风亮节,他不好自我表扬,就转借董小宛的话,据他说,董小宛对他的行为进行了高度评价,说他大难中,先照顾老母,后照顾老婆,然后是儿子和弟弟,这是对的,顾不上她一点也没关系,她虽死而无憾!老天,就算冒襄高风亮节,彼此心知肚明不就完了,干嘛一天到晚整得像先进事迹报告会,临了还少不得要表一下态?
  
  这种表态日后屡屡出现。第二次跑反,冒襄学乖了,人多未必势重,没准反受其累,他只带了父母加老婆孩子出城避难,对于董小宛则另有任命——让她带着婢妇看家。呵呵,他也真是看得起董小宛,杂沓乱世,兵临城下,她又不是侠女十三妹,如何当得起这样的重任?而他一个大男人倒跑出城去躲清闲,没准还自以为这是为冒家保存实力,我忍了又忍还是得说,怎一个无耻了得!
  
  董小宛没说法,倒是家里“婢妇”不干了,奴才也是人,奴才的命也是命,一个个朝外面跑,冒襄的屁都不算。他指挥不了别人,又在董小宛身上做文章,跟她说,这回跑反,不同往常,与其遇到危难再把你丢下,不如先帮你想想办法,我有年友,信义多才,我把你托付给他,以后有缘就团圆,没缘你就看着办吧!
  
  听上去,冒襄好像全心全意为董小宛着想,但是且慢,是不是冒襄已经想好,遇到问题就第一个把她抛弃?第二,《悲惨世界》里说,托付,就意味着葬送,关键时刻,你都不管董小宛,怎么能指望一个素昧平生的“年友”照管董小宛?而冒襄的托付,实际上就是“转让”,“你看着办”云云,则是把人家卖了还要人家帮他数钱。
  
  偏董小宛就吃这一套,照例赞扬了冒襄的明智理性,又像琼瑶女主角一样苦唧唧而又深明大义地说,您的堂上膝下,有百倍重于我的人,要是让我拖了您的后腿,一点意义也没有。我这就跟您的朋友而去,要是能够自全,当匍匐以待君归,要是遇到不测,那汪洋大海,就是我的葬身之处!
  
  俩人眼含热泪,告别完毕,冒襄正要把董小宛送走,冒襄的父母不愿意了,非要把董小宛带上,带上了也没见得怎么样,董小宛非但没有成为冒家的包袱,后来冒襄得了大病,端屎端尿,照顾病人还都靠了她。
  
  那么那会儿冒襄为何急于把董小宛抛弃?“为她着想”说明摆着就是伪善。不够爱她是一个原因,就像一个可爱的玩具,平时拿手里玩玩也挺喜欢,但送给别人也不是不可以,怎么着都是身外之物,一朝离散,不会心如刀割;另一方面,冒襄又想借机作秀,他为了父母妻子,壮士断腕,把爱妾送给别人,舍小我,顾大局,真是大大的忠义之举,将来没准会青史留名。可惜他父母打破了他的谋划,只好还把董小宛带着,唉,带着就带着吧,冒襄倒也没把一次作秀看得太重。
  
  就这么着,董小宛跟着冒襄一家颠簸奔袭,吃够了苦,受够了罪,有时一家人要在门板上睡觉,中间冒襄又得了大病,董小宛“仅卷一破席,横陈榻旁,寒则拥抱,热则披拂,痛则抚摩”。她甚至连粪便都要观察,随之喜忧。这还不算,病人脾气大,董小宛就兼任出气筒,不管他怎么骂,董小宛都没脾气,赶上合适的时候,还对他大唱赞歌,说,我来到你们家四年,看您的所作所为,皆慷慨多风义,“豪发几微,不邻薄恶。凡君受过之处,惟余知之亮之。敬君之心,实逾于爱君之身。鬼神赞叹畏避之身也……”,这种高规格的表扬听得冒襄大爽,他反过来赞叹董小宛断断非人间凡女子也,才能懂得他到这一程度。
  
  接纳了,化解了,享受了,安宁了,董小宛强韧的意志搭上男性社会制定的道德规则,变成神奇无边的“妻性”,她的灵魂在这“妻性”里的得到救赎,拥有了她自己的美好时刻。
  
  比如将古往今来凡涉及女子的文字编成一本美丽的书,名曰《奁艳》;比如夏夜纳凉,一张小榻追随明月升沉;更不用说菊花开放的日子里,她高烧翠烛,用白屏风围住三面,设小座于花丛之间,她人在菊中,菊与人俱在影上,她一边欣赏着屏风,一边问她的郎君:“菊之意态尽矣!其如人瘦何?自怜自赏犹如行为艺术;而在冒襄的追忆中,温馨到馥郁的时刻莫过于,寒冷的夜晚,四纬低垂,董小宛焚起好容易觅得的异香,暗香浮动,他二人如在蕊珠众香深处,一夜细说闺怨,极尽缠绵。
  
  我不能够因有那么多文人的意淫就以为董小宛和冒襄便是所谓才子佳人的传奇,同样,我也不能因为厌恶冒襄,就无视董小宛感受到的幸福,虽然最后,她劳累成疾,死于26岁的华年,可是这对于她自己,或者也是一种成全,《霸王别姬》里的那个老头儿说了,人得自个成全自个儿,这也许是董小宛喜欢的收稍。
  
  我不想用任何一种评价体系来概括这个女子,无论是男性社会的,还是女性主义的,在这篇文章的末尾,我只想重复开头的那句话,董小宛,她将垃圾吃下去,变成糖。她咽下所有的辛酸,一个渴望救赎的女子的尴尬与狼狈,咽下那男人义正词严背后的自私虚伪,倾尽心力,变成所谓的爱情,变成糖。
  
  特别的是董小宛的毅力,那能力当时大多数女子都有,比如冒襄那端庄的高高在上的正妻,看着一个个小妾在丈夫的生命中来了又去,她还能保持一个淑女的风范,不同样是一种把垃圾变成糖的本事?那个时代里,缺乏这种能力的女子,是会备受困扰的。
  
  好在我们终于可以摒弃这个功能了,垃圾毕竟是垃圾,而一个现代女子的口号则是,珍惜生命,远离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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