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菜(Z)
芥菜,客家人叫青菜、贵菜。
正月初一,家家户户第一道菜都是芥菜炒芹菜、葱、大蒜、冬笋和辣椒。这道菜,饱含吉祥:芥,贵也;芹,勤也;葱,聪也;蒜,算也;笋,顺也;辣椒,红火也。炒好的菜,芥碧芹青蒜绿,葱白笋黄辣椒红,盛在盘里,一派锦绣。新年的斑斓日子,就由这芥菜引领,在新春第一个清晨,早早呈现眼前,让人笑逐颜开,精神振奋。不仅如此,凡搬家,家中都要备好三株芥菜,披着红纸,装进谷箩,与柴、水、谷子、银圆等一道,在油灯的牵引下,从旧居进入新房。女方娘家贺礼中,同样少不了芥菜。这些,预示财丁兴旺、福寿绵长,富贵永随。
客家人喜芥菜,大概易长。
芥菜对土没什么要求,泥田、山坡、沙坝都行,挖穴,下苗,浇水,它便自由自在长着。老屋墙跟后的菜园,全是黄泥石子骨,又阴湿,种下的地瓜、大薯、包菜、葱、蒜都长不好,而这每年的芥菜,都是干颀茎肥,叶碧柄绿。别处七月落穴,这迟上半月,菜照样能呼呼赶上,也不用怎么浇水。中秋一过,柄叶二尺,里外三层。母亲说,这地专长贵菜。她有时一高兴,肥水一桶桶往里倒。我说,菜会烧死。她根本不理睬。等到菜头日见日大,菜柄日长日高,菜叶也遮盖了我的想法。
逢霜,园里的菜叶蒙着轻纱薄雾,手指轻划,显出碧绿底子。孩子们喜欢在菜叶上写人名或画画。太阳一出,上面的字迹和图案快速消失,所有碧绿从雾中浮出,整个菜园湿淋淋的,淌着轻软的滴水声。及暖阳当空,菜叶齐刷刷蔫头,没有丝毫神气,唯菜柄撑着一丝气脉。我想,都冻死了。过几天,园子碧绿依然,坚挺仍旧。
霜冻的芥菜,无虫,柄叶完整,煮易熟。懒煮其它菜的,摘三四条芥菜茎,卸去菜叶,薄切菜柄。灶内点一抓干草,菜入锅底,几个来回,起锅入盘。灶内火未熄,桌上气已袅。此时的芥菜,肉脆嫩,芥香浓,味清爽,落酒下饭,老少皆欢。
炆菜好。猪腿骨四五节,熬出高汤,芥菜七八斤,切成寸许二寸,放入汤中,拍下几块生姜,撒入少许胡椒,炆上一个时辰。这短短一个时辰,灶室内香气一次次直往外冲,逗来左邻右舍的后生,在一阵目张目望后,早早定去一盆。炆好的菜,骨白汤绿,油星闪闪,香气腾腾。一截截,烂烂的,缠着的叶子,滑滑的,轻轻一舐,薄薄的芥香踏波而来,忽而穿山过凹,飘忽不定,似有似无,忽而下云入海,跌荡起伏,若隐若现。汤,薄稠初挂,裹着浓鲜和微辣,直穿鼻孔,揪着双唇急忙开门,几个吆喝,腔内随即一股热浪汹涌扑来,在喉间突然停顿,连续几个筋斗后忽地一跃,直往胸中而去。顿时头顶冒汗,足底生风,百骸大开,大汗淋漓。
见多人喜芥菜,有人就不分季节地种,个别还反季节种。结果,种出的青菜僵硬、苦尾,急功近利的心态一览无遗。凡事,应顺其自然。
芥菜有两种。大柄芥,柄长叶大,长扇似的,菜球圆大,皮厚骨薄。鸡啄芥,叶鸡冠般,零零碎碎,柄缝宽平,菜球细长,皮薄骨硬,这产量低,种的人不多,孩子们喜欢,特别是冷天,它好洗,宽平柄缝不藏泥沙和草灰,即使有,在水里微微一抖,指尖轻轻一捻,就干干净净。大柄的不同,特别是肥多水足的,菜肉将柄胸挤成一条缝,只有用力将菜柄对中掰开,才能洗去其中污物。
洗菜,在冬晨的溪边是不褪的。碧绿的菜叶在清水里摇头摆尾,冻得粉红裂着血丝的小手,在菜柄中来回穿梭,细细的水花和轻轻的响声,荡得溪水一晃一晃。零星的碎叶,悠悠然晃入溪弯的枯草或石缝里,猪见了,探着身子,然后站在岸边,仰着头,牙儿磨得有滋有味。鸭群见着,拍着翅膀,直窜过去,弹簧般的脖子几个伸缩,将水中绿影捞得干干净净。冬天的冷,当初就是在我孩提洗芥菜时传来,它从芥菜柄胸中挤出,一端系在指头,一端随着流水,微微颤颤,忽忽悠悠。于今,似记非记的。
芥菜最多做咸菜。茂密的菜园,随着一阵叭叭响,便疏朗起来。那些芥菜,一身的臃肿和肥硕被卸下,即刻凭颀长苗条的身段,在风中翩翩而舞。它们的快乐是持续不久的,过十天半月,身上又胖起来。满满一担菜,挑得人颈缩缩的。晒一天,叶皱,折三成;第二天,茎蔫,剩一半;第三天,皮收骨缩,颜色暗青,仅留三分一,这好,松闲了孩子。这时,妇女们还要将它们搓出些汁来,绑着,十几根一捆,挂在竹篙或篱笆上,晾几天。再一捆捆装进菜坛,压紧,坛口塞上稻草,压上篾片,将坛口倒扣在盛水的盘中,让其成熟。喜欢酸菜的,晒一天就装进瓶里罐里,点几片生姜、少许苏打,以保持菜的鲜嫩。善当家的,晒干的菜头皮也装进坛子。做好的咸菜,经年不腐,随时以应菜荒,它更多是伴随农村孩子苦读。“咸菜坛里出状元”,是一代代客家人教育儿女潜心求学的不谢箴言。传统咸菜干做法,需九晒九蒸,要加糖、八角、茴香之类,其色泽黑黯,昧道悠长,香气浓郁,泛日辣味,是做扣肉的绝佳配料。今人没这样做,不知是工艺失传还是心急。
芥菜入坛,妇女们一年中所有的劳作和心事也随之收藏,然后高高兴兴迎接新年。
正月里,芥菜是极能派上场的。菜柄炒腊肉,腊肉金黄香酥,菜柄碧绿爽脆。香菇排骨炆菜头,汤鲜味厚,菜烂菇软。 净炒芥菜心,清脆微苦,除腻开胃。来人访友,捧着大碗大碗的酽醇米酒,嚼着腊肉,喝着汤,品着菜心,缠在心头那股甜滋滋软绵绵晕晕乎的滋味渐渐清晰。就在这醉醒参半间,正月不声不响走过了头。
等到落田插秧,做种的芥菜,干高三四尺,短薄扁小的叶子,掩不住籽壳的均匀饱满和金黄。将其拦腰折断,在笸箕里晒四五天后,轻搓,壳碎籽出;慢抖,黄黑分明;双唇微张,壳去籽留。
残叶和老根,猪鱼鸡鸭从不嫌弃。老根,猪、鸡能吃,人肯定能吃,却不见人藏菜根,年老的常说菜根坛,我也从未见过这种坛子。及高中,才知他们说的是《菜根谈》。数读此书,其言质朴,其理甚真,虽历四百余载,仍益人。
偶尔于酒肉歌舞间,甚累。还是家里好,一盘芥菜,一片乾坤。
